绝密医疗区内,时间仿佛被浸泡在了一种粘稠而冰冷的液体中,流逝得缓慢而压抑。
空气里消毒水与能量药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代表“生命维系”却又毫无生机的气味,顽固地盘踞在每一个角落。
林七夜已经离开,去面对外部那愈发严峻的局势,去履行他口中“守护现在”的职责。
隔离室内那番近乎咆哮的坚定话语,似乎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与这医疗区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星尘依旧坐在隔离室的合金床上,那支被强行塞入手中的营养剂,还被他无意识地攥着,冰凉的管壁似乎也无法冷却掌心那一点被言语点燃的微烫。
选择。
林七夜将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硬生生摁进了他几乎被迷茫和虚无冻结的思维里。
不是关于过去,不是关于世界本质!
是继续沉溺在自我解构的漩涡中,直到被体内那冰冷的力量或被外部的危机彻底吞噬?
还是…抓住点什么?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光滑如镜的合金墙壁上,那里面映照出一个模糊、苍白、眼神空洞的人影。
陌生又熟悉。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医疗设备恒定运行的低频嗡鸣所完全掩盖的异样震动,极其突兀地,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不是通过听觉。
更像是一根无形的、绷紧到了极致的弦,被某种极其微弱的力量,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根弦,连接着他与…
星尘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倏然转向观察室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的另一侧,就是司小南所在的主医疗区。
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地搏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攥紧了他。
是错觉吗?
因为极度的担忧和愧疚而产生的幻觉?
他屏住呼吸,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被提升到极致,甚至暂时压过了体内那无处不在的疲惫与疼痛。
精神力如同细微的触须,艰难地穿透这间特制隔离室对能量感应的屏蔽,向着主医疗区延伸而去。
聚焦点,只有一个——那具静静悬浮在淡蓝色生命维持液中的苍白躯体。
一秒。
两秒。
只有仪器屏幕上那些平稳到近乎残酷的数据线,无声地描绘着生命最低限度的维持状态。
就在星尘几乎要认为那只是自己过度希冀产生的幻听,精神力即将溃散收回之时——
又一下!
这一次,更加清晰了一些!
不再是模糊的震动,而是某种…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共鸣?
源头,并非来自司小南的身体,而是更深层的地方…她的灵魂本源?或者说,是那受损严重、几乎彻底沉寂的意识核心最深处!
而引发这共鸣的…
星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自身!
是他体内那沉寂下来、却依旧如浩瀚星海般盘踞的星辰之力!
更准确地说,是其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他个人印记的、属于“星尘”而非“星辰魔神”的力量波动!
是了…
在神庙废墟,为了对抗洛基的侵蚀,帮助司小南稳定意识,他曾不顾一切地将最精纯的、蕴含自身生命与意志印记的星辰之力,化作一枚“星光锚点”,打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那时几乎是绝望下的本能之举,为了给她一个挣扎求生的支点。
而现在,在他情绪剧烈波动,体内力量虽沉寂却并非死水一潭的情况下,那枚深埋在司小南灵魂中的“锚点”,竟然…产生了回应?
那共鸣微弱到极致,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但它确实存在着!
像是一颗被埋藏在无边黑暗冻土之下的种子,在感受到遥远星辰传来的一丝微不可查的、独特的温暖波动后,用尽全部生命力,颤动了一下。
星尘猛地从合金床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扯动了身上连接的传感器导线,引得监控仪器发出一阵轻微的提示音。
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
他几步冲到了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前,双手“啪”一声按在了冰冷光滑的玻璃表面上,眼睛死死盯着医疗舱中的司小南。
“小南…”他无声地呐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集中度,摒弃了所有杂念,如同最纤细坚韧的丝线,再次穿透隔离,小心翼翼地、无比轻柔地缠绕而去,试图更清晰地捕捉那丝共鸣。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感知。
他尝试着,将自己那因为林七夜的话语而重新燃起一丝灼热的意志,将自己那份强烈的、想要确认她存在的渴望,将自己那份不容置疑的守护决心,化作一缕极其温和的、绝无强迫意味的星辰波动,沿着那精神连接,缓缓地、如同抚摸般传递过去。
仿佛在无尽的黑夜深海里,向着一盏即将熄灭的微灯,轻柔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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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立刻的,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反馈,沿着那精神连接逆流而回!
医疗舱内,司小南那如同沉睡百合般安静的面容,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在她那平坦得令人绝望的脑波监测屏幕上——
哒。
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尖峰脉冲,突兀地跳了起来!
打破了那死寂的直线!
虽然它瞬间就又跌落回去,但那短暂的存在,却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星尘眼中的阴霾!
与此同时,星尘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那枚与“星光锚点”对应的印记,清晰地、温暖地…悸动了一下!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呼唤!
仿佛是在告诉他——她还在!她还能感知到!她还没有放弃!
紧接着,更让星尘呼吸停滞的一幕发生了。
悬浮在医疗舱内的司小南,她那搭在身侧的、一直毫无动静的右手,其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地…
颤动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
细微得如同蝴蝶扇动了一次翅膀,如同水滴即将滴落前的微微一颤。
下一秒,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脑波屏幕再次归于近乎平坦的直线,灵魂共鸣的感应也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那根手指也再无动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极度期盼下产生的集体幻觉。
但星尘知道,不是!
他按在玻璃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激动与希望!
她听到了!
她感觉到了!
哪怕她的意识依旧沉没在无边的黑暗深海之下,但那枚由他种下的“星光锚点”,那丝属于他们之间独特的羁绊联系,成为了穿透深海的细微波纹,传递去了他的意志,并带回了她的回应!
虽然微弱,虽然转瞬即逝。
但这证明了,她的意识核心并未完全崩散!洛基意志的剥离带来了毁灭性的创伤,但最根本的“她”,依然顽强地存在着!
就像一颗深埋地底、濒死的种子,依旧保留着一丝生机!
“监测到异常脑波脉冲!强度Level 0.1,持续时间0.03秒!”主医疗区内,冰冷的电子提示音终于响起,打破了之前的绝对寂静,但也仅仅是最低级别的警报。
“生命体征无显着变化。”
“疑似随机神经放电可能。”
“持续观察。”
AI系统冷静地分析着,给出了最理性、最符合概率学的判断。
医护人员被警报吸引,走过来查看了一下数据,记录了几笔,并未采取额外措施。
这种微弱的波动,在深度昏迷的病人身上并非绝无仅有,大多没有实际临床意义。
但星尘知道,那不是随机放电!
那是回应!
是跨越了灵魂损伤与意识迷雾的、源自本能的回应!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医疗舱,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力穿透这厚厚的玻璃和维生液,直接灌注到那个沉睡的女孩体内。
狂喜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心痛和迫切。
她还在挣扎,她还在努力。
而他,却刚刚还在为自己的存在意义而迷茫不前?
一种强烈的羞愧感和重新燃起的责任感,如同烈焰般灼烧着他的内心。
林七夜说得对。
无论世界如何,无论过去怎样,现在,此刻,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必须恢复力量,必须找到方法,修复她的灵魂,唤醒她的意识!
他缓缓地收回了按在玻璃上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那混乱的星空和深切的迷茫并未完全散去,但却被一种新生的、无比坚定的光芒所穿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支一直被攥着的营养剂,没有任何犹豫,拧开盖子,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袋,却仿佛化作了燃烧的燃料。
他转身,不再看医疗舱,而是走向隔离室中心,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全部的心神沉入体内,不再是为了平复痛苦或压制力量,而是为了——
掌控它。
消化它。
然后,用它去点亮那盏微弱的灯。
观察室外,医疗区的监控屏幕上,代表星尘生命体征和数据曲线,开始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趋于平稳且缓慢上升的趋势。
而在主医疗舱旁,那台脑波监测仪器的屏幕一角,在无人注意的时刻,又极其短暂地、跳跃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几乎被算法忽略的微小脉冲。
仿佛沉睡的种子,在感受到坚定的阳光后,再次于深土之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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