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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怀炎

作者:秋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怀炎……将军?”洛阳稳住气息,看向从港口指挥塔阴影中缓步走出的身影。那是一位身材矮小、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穿着一身略显随意、甚至有些油渍的工装服,手里还提着一杆烟锅犹自冒烟的青铜长烟枪。与威名赫赫的朱明仙舟“怀炎”之名,形象似乎……不甚相符。


    “小洛川,好多年不见了啊。”老者笑眯眯地走近,用烟枪指了指他,语气熟稔得像在招呼邻家晚辈,“怎么,听不出老头子的声音了?”


    “不是……”洛阳怔然,随即露出一丝真正的、混合着惊讶与苦涩的复杂神情,“只是没想到,您会到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天腾骁将军的葬礼,诸位才会……”


    “所以,你才连夜开溜,一点儿不给老人家见个面、叙叙旧的机会?”怀炎摇摇头,啧啧两声,故作伤心状,“真无情啊,小子。”


    “我……”洛阳一时语塞,面对这位旧识长者半真半假的埋怨,他那些关于风险、隐患、不想连累他人的解释,忽然都有些难以启齿。


    “说起来,你此刻用的这具身体还是我的弟子呢,听说,他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怀炎突然问。


    “啊……”洛阳确实没有想到还有这层关系,但这也正常,怀炎将军本就是工匠之祖,“这,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既然如此有缘,那要不,就留下喝杯茶?”怀炎将军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眼神却有些怀念悠远,“老头子我虽然退了休,在元帅和几位老朋友面前,替你说道说道,陈明情况,总还是有点面子的。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他看向怀炎。这张皱纹纵横的脸,他认得。


    很久以前——久到苍城还在的时候——他曾随父祖去过朱明仙舟。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规规矩矩跟在长辈身后,听他们与这位仙舟联盟最负盛名的锻造大师寒暄。怀炎捏过他的脸,说他长得像他祖父年轻时候,还塞给他一块刚出炉的、还带着余温的糕点。


    那些记忆清晰如昨。那时候的怀炎,还不像现在这样须发皆白,笑起来中气十足,满手的老茧粗糙却温暖。


    而如今,他要用这副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面对这位故人长辈。


    “怀炎将军,”洛阳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凿,“如果您还想让‘应星’活着,那就让我带他一起走。”


    他顿了顿,直视着那双因这句话而骤然深邃的老眼。


    “如果您不想让我走,”他慢慢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按仙舟的传统,您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怀炎握着烟枪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缕原本悠然升起的烟雾,被风骤然吹散,再不成形。


    他望着洛阳——不,是望着那张应星的脸,那具应星的躯壳,可说话的,却是另一个他曾经认识的、捏过脸的孩子。这错位的荒诞感,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景元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言不发。


    良久,怀炎才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干裂的唇间缓缓溢出,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他没有再看洛阳,只是望着远处无边的虚空,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小洛川,这是在威胁老头子我?”


    这一声“小洛川”,唤的是六百多年前那个跟在父祖身后、规规矩矩的少年。


    洛阳喉头微动。


    “不是威胁,”他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说出了口。


    “您看着我长大的。您知道我当初是什么样的人。可如今这副样子,我自己都不知道算是什么东西。”他看着怀炎的侧脸,“这一千年,错乱恐怖,我确实有我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观隅反三,君命无二,凭城借一。”怀炎一步一步的走近,“洛川,你一直是最优秀的云骑战士,只要你回来,云骑军永远向你展开怀抱。”


    观隅反三,君命无二,凭城借一。


    见微知著,军令如山,死战不退。


    这是云骑军的军魂,也是洛川的信念。“……可是,我早已失去了这般信念……千年以来,消磨的不仅是我的躯体,我的意志,还有我背负的一切。”洛阳摇了摇头,“我也不想再背负了,那曾经重逾性命的一切……太沉重了,我无力再承受。”


    “洛川!那是云骑的使命!你与生俱来的使命!你的父祖、你的家族赋予你的一切!你都要舍弃吗?”怀炎厉声喝道。


    洛阳站在那里,只觉得寒风刺骨。


    他最后也只是说道,“……苍城没有了,他们都没有了……怀炎老将军,您放我走吧。”洛阳垂下眼睫。


    “以应星此时的状态,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若被我带走,说不准还能有一线生机。如果您念着旧情,愿意放我们走,我替他说声谢谢。如果您不放……”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场三人都明白。


    怀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洛阳。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温厚的神情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朱明将军、仙舟元老的威严与冷峻。


    “小洛川,”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砧上,“你说这些,是还念着旧情。可老夫坐镇朱明六百年,你知道这六百年,老夫送走了多少‘念着旧情’的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落下,整个港口似乎都随之震颤。


    “应星是我心爱的弟子,这话不假。但你占着他的躯壳,身怀丰饶孽力,在罗浮闹出这些事端,你以为,老夫能凭几句旧情,就放你走?”


    他的烟枪横举,枪尖吞吐着灼目的火光,那光芒炽烈如熔炉之心,将半个港口照得通亮。


    “今日你若走得了,”怀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复杂意味,“那是你的本事。若走不了——”


    他没有说完,但周身的气势已如山岳压顶。


    洛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那横举的烟枪,那森然的语气,那如山岳般的威压——都是真的。但那双老眼里,有着与当年一样的慈怀。


    小子,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洛阳不再犹豫。


    他将全身残存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猛地一蹬地面,如同一颗反向的流星,朝着流云渡外那没有任何能量保护、冰冷死寂、充满辐射与碎片的深邃虚空,义无反顾地纵身跃去!


    “放肆!”


    怀炎怒喝一声,烟枪横扫,一道炽烈的火光如匹练般斩向洛阳的背影!那光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那火光擦着洛阳的身侧掠过,在他衣角上留下一道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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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当洛川……未曾再次出现过吧!”


    他的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那决绝的姿态,却清晰地烙印在景元与怀炎的眼中。黑色的身影划过港口边缘的微光带,迅速被外面无边的黑暗吞噬,消失在那片象征着绝对危险与未知的星辰大海之中。


    景元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通讯器疾声道:“他无甲跃入虚空!走不了太远!立刻调集所有附近巡逻舰只,搜索附近行星带、陨石区!快!”


    然而,怀炎将军却只是站在原地,默默抽了一口烟,望着洛阳消失的那片虚空,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烟雾,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惋惜,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老人对过往岁月与故人子弟,那无法言说的复杂慨叹。


    良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烟雾,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小兔崽子,跑得倒快。”


    那烟雾被风吹散,如同六百年前朱明仙舟的炉火中升起的火星,终究归于无迹。


    怀炎的目光从洛阳消失的虚空收回,转而落在身旁这位年轻的罗浮将军身上。


    景元正语速飞快地对着通讯器下达一连串指令,调动舰只、划定搜索区域、强调“尽可能捕捉,避免致命攻击”。尽管眉宇间带着连日高压带来的疲惫,但他的眼神依旧清醒,精力仿佛燃烧的恒星,不见衰竭。


    可怀炎那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深思。


    为什么?


    为什么在刚才那电光石火的最后关头,距离洛阳最近的景元,没有真正出手阻拦?


    诚然,洛阳挣脱禁制后的速度极快,决意跃入虚空的举动也出人意料。但以景元的实力,尤其是那尊尚未请出的“神君”,若真想强行留下一个身负禁制、主要依仗身法闪避的对手,并非毫无可能。


    流云渡的平民早已被疏散殆尽,附近堆放的也多是等待转运的货物,就算神君威能波及造成些损失,以罗浮的财力和此刻事态的严重性,又算得了什么?


    怀炎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港口清冷的灯光下袅袅散开。


    他当然明白景元的顾虑。那位年轻的将军,肩上扛着整个罗浮的安危与秩序。洛阳身上纠缠的秘密太多——与倏忽的关联、诡异的魔阴身控制状态、千年前的旧案、以及那身莫测的力量。将其放任离开,无异于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星核抛向星际,后患无穷。于公于私,景元都必须竭力追捕。


    但……正因如此,景元那瞬间的、近乎本能的“收手”,才更值得玩味。


    怀炎望向虚空,那里早已没有洛阳的踪迹,只有永恒的黑暗与遥远的星光。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决然跃下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的平静,与一种……近乎自我放逐的解脱。


    或许,景元那瞬间的“未尽全力”,不仅仅是出于复杂的私人情感或算计。


    或许,那也是一种沉默的、无人能宣之于口的……


    理解。


    仙舟解决不了魔阴身。


    那么,一个身负魔阴身、却奇迹般保持理智的“隐患”,选择自我放逐,消失在星辰之间。对仙舟而言,这究竟是最糟糕的结局,还是……在无奈现实下,一种残酷的、带着尊严的“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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