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转身,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攥住。
权拓的力道很大,却并不弄疼她。
他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拉了回来,按在了矮几旁的软垫上。
“必须先吃饭。”
商舍予被迫坐在软垫上,看着男人那张严肃的脸,心里一阵无奈。
这男人,怎么在家里也跟在军营里发号施令一样?
见他这般强硬,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好暂时放下心里的急切。
她叹了口气,接过权拓递过来的筷子。
权拓将托盘里的饭菜一碟一碟地端出来,摆在她的面前。
水晶虾饺、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炖得浓郁的鸡汤。
商舍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塞进嘴里。
她虽然在嚼着东西,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药方,若是把郁金的剂量加大,能不能冲破那股郁结之气?
因为想得太入迷,她咽得急了些。
“咳咳咳...”
虾饺卡在喉咙里,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张清白小脸顿时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权拓见状,眉头一皱。
他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的唇边:“慢点,喝口水。”
商舍予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这才把那口气顺了下去。
“咳...没事了。”
她摆了摆手,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权拓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微微倾身,凑近了她。
男人的气息将她包裹,是清冽雪松香的味道。
他拿着手帕,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的嘴角,不仅擦去了残留的汤汁,还顺带将她脸颊上沾染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他的动作很自然,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冷厉,反而透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
近到商舍予能清晰地看到他高挺的鼻梁,感受到他呼吸间喷洒在她脸颊上的温热气息。
她呆呆地看着男人的手臂。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喷薄的肌肉线条。
这是他们两人成婚以来,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接触。
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股热气从脖颈处蔓延上来,烧红了耳根。
权拓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仔仔细细地将她脸上的墨迹擦干净后,收回手帕,嘱咐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商舍予如梦初醒,赶紧低下头,胡乱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嗯...”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权拓站起身,走到地毯中央。
他蹲下身子,随手捡起一张写满字迹的宣纸。
娟秀的字体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药名和配比。
“你这一上午就在写这些?”看着手里的宣纸,他疑惑地问:“这是在做什么记录?”
商舍予扒了两口饭,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她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他如实答道:“婆母说她娘家有个远房亲戚得了一种古怪的疯病,寻遍了名医都治不好,她知道我以前研究过这些,所以来找我要治疗疯病的方子。”
“可是我并没有能用的方子,所以只能重新开始研究。”
闻言,男人拿着宣纸的手一僵。
手指微微蜷缩,宣纸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将手里的宣纸放下:“这种病...本就罕见,极难治愈,若是研究不出来也没事,你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商舍予听了,柳眉微蹙。
她端着饭碗从软垫上站了起来,走到权拓的身后。
“少见就不做吗?”
权拓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商舍予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以前就曾没日没夜地研究过疯病这类药物,因为我母亲也患有这种病症,我做梦都想治好她,想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看着我长大。”
提到母亲,她的眼底闪过痛楚。
“可是我还没研究出来,她就已经...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如今既然婆母开了口,既然这世上还有人在受着这种病的折磨,我身为医者,有这个能力就该出一份力,身在其位,当谋其政。”
“我一定要把这种药物研究出来,不仅是为了婆母,也是为了圆我自己未完成的心愿。”
权拓静静地听着。
看着她那张因为坚定而熠熠生辉的脸庞,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见他不说话,商舍予便重新坐回软垫上,继续吃着饭。
男人站在一旁,余光瞥见她纤细的背影。
他抿着薄唇,神色渐深。
若是她得知患有疯病的人是他,她会离开吗?
会像那些普通人一样,用惊恐和厌恶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迫不及待地逃离这座公馆吗?
还是...
会继续留下来,做他的妻子?
权拓不知道答案。
他第一次,对一件事情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恐惧和不确定。
与此同时,池家内宅。
商捧月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袄,手里捧着一个已经不怎么热的汤婆子,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回春堂这个月送来的账簿。
越看,她的脸色就越难看。
账簿上的数字惨淡得让人触目惊心。
自从祭祖大典那场闹剧之后,商家的名声彻底臭了,回春堂的生意一落千丈,不仅那些达官贵人不再登门,就连普通的百姓,宁愿去排队看那些游医,也不愿踏进回春堂半步。
这几日的进项,连给铺子里伙计发工钱都不够。
商捧月烦躁地将账簿重重地合上,扔在桌子上。
这商家,眼看着就要成个烂摊子了。
她费尽心机好不容易保全了自己,难道最后,还是要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下去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粗哑的嗓音。
“大少奶奶,老夫人有请,让您去院子里回话。”
屋内的彩菊闻言,担忧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小姐,咱们回来这两日一直都躲在屋子里避着老太太了,这刘嬷嬷叫得这么急,不知道老太太又要作什么妖。”
商捧月冷冷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她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回来那日我就知道,这往后的日子没那么好过,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走吧,去会会那老虔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