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早。”
他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去北苑用早膳?”
“是。”
商舍予点头。
“走吧,一起。”说完,他便率先迈开长腿,放慢了步子与她并肩。
两人走在冗长幽冷的游廊里,只听见两人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商舍予双手绞着帕子,余光好几次瞥向身侧的男人,红唇微动,好几次想开口问他昨晚是不是又在藏书楼睡的冷榻?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之前想方设法地躲避同房,如今主动问起,倒显得她有多期盼似的。
太矫情,也太别扭。
权拓并未察觉到她百转千回的小心思。
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今日这天色不对,看云层,晚些时候怕是要下雨夹雪。”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单薄的披肩上:“待会儿出门前,回房换件厚实的披风加在外面。”
商舍予愣了一下,摸了摸肩上的披肩。
今早刚出屋子时,地龙烧得旺,并未觉得多冷。
但这会儿在风口里走了一遭,确实感觉到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抬起眼眸,看着男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头莫名一暖。
“知道了。”
她轻声应下。
到了北苑,屋内暖香扑鼻。
严嬷嬷正指挥着小丫鬟将一碟碟精致的早点往黄花梨木的圆桌上摆。
司楠闭着眼睛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身后两个丫鬟正力道适中地给她按捏着肩膀。
“婆母安好。”
“母亲。”
两人一前一后上前请安。
司楠睁开眼,见是他们俩一同前来,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眼神顿时亮了亮。
她笑着挥退了按肩的丫鬟,招呼道:“快坐下,外头冷吧?赶紧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两人依言落座。
老太太的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面上笑得慈祥,心里却忍不住直叹气。
今早底下人来报,说老三昨晚又是在藏书楼熬了一宿。
这混小子,平日里在战场上雷厉风行,怎么到了自个儿媳妇跟前,就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半点不知道主动?
媳妇娶进门是用来疼的,天天分房睡,这算哪门子夫妻。
严嬷嬷将最后一笼蟹黄包摆好,笑着退到一旁。
“主子们慢用。”
早膳吃得安静。
司楠手上筷子夹着一个肉包,看向商舍予,问道:“今日是商家一年一次的祭祖大典,你可是要回去观礼?”
商舍予放下白粥,点了点头。
“是,商家送了帖子来,我理应回去一趟。”
她顿了顿,余光扫了身旁的权拓一眼,声音平静地补充道:“三爷今日正好得空,也会陪我一同前去。”
此言一出,正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司楠和严嬷嬷皆是满脸诧异地转头看向权拓。
老三去商家观礼?
司楠满眼不可思议。
老三这性子她最清楚,生平最厌恶那些虚伪客套的应酬交际。
北境城里多少达官贵人削尖了脑袋想请他赴宴,他连个眼神都不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居然肯去参加商家那劳什子祭祖大典?
严嬷嬷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她赶紧打圆场:“哎哟,那感情好,三爷能和三少奶奶一同出席,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外界那些碎嘴子成天瞎传咱们三爷和少奶奶感情不睦,这回二位一同露面,那些流言蜚语不就都不攻自破了嘛,大家伙儿都能瞧见,二位感情好着呢。”
听着严嬷嬷这番喜气洋洋的话,商舍予垂下眼帘,没有接腔。
权拓依旧端坐在那里,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两人出奇的沉默。
司楠见状,也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笑着催促:“既然要去,那就早些回去准备吧,别误了时辰。”
从北苑出来,寒风更甚。
权拓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商舍予:“你先回西苑收拾,我去公馆门口等你。”
“好。”
商舍予应下,带着喜儿转身走向西苑。
权公馆大门口。
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静静地停在雪地里。
车窗半降,权拓坐在宽敞的后座,双腿交叠,目光深邃地盯着大门的方向。
司机裹着厚厚的棉大衣,站在车头避风处,抽着卷烟。
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咯吱咯吱”踩雪声传来。
商舍予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喜儿提着一个小皮箱,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权拓坐在幽暗的车厢里,深邃的目光穿过半降的车窗,一瞬不瞬地定格在她的身上。
她听了他的嘱咐,在紫色的旗袍外罩了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
大氅的领口簇拥着一圈丰满的狐狸毛,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只有巴掌大小,清冷绝艳,不可方物。
看着她一步步踏着积雪走来,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独自绽放的紫色桔梗。
直到她走到车前,一阵冷香扑面而来,男人才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挡风玻璃。
商舍予低头钻进车厢,在权拓身旁坐定。
司机赶紧掐了烟小跑过来,关好车门,快步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黑色的轿车碾过地上的积雪,缓缓驶离权公馆,朝着城中心商家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商家大宅门外已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两扇朱漆大门敞开,门头上高高悬挂着正红色的绸缎和巨大的红灯笼,随风招展。
两旁的石狮子也被系上了红绸花,台阶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一路延伸到街道中央。
门外停满了北境各路达官贵人的黑色小轿车和黄包车,围观的平民百姓被警卫用长枪拦在两侧,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商明国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织金长袍,头戴瓜皮帽,满面红光地站在大门口迎客。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不停地作揖寒暄。
“哎哟,李局长,您能拨冗前来,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
“张老板,多日不见,生意兴隆啊,里边请!”
几位穿着西装的宾客结伴走上台阶,刚走到商明国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贺,便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商老爷,您这宅子里点的是什么熏香啊?这味道...真是奇特,芳香扑鼻,闻着让人骨头都有些发酥了。”
其中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宾客好奇地探头往院子里张望。
商明国闻言,拿出白色的丝绸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汗,环视了一圈四周。
说来也怪,这股子奇异的香味,从三天前就开始在宅子里飘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