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舍予抬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婆母刚才在院子里的那番话,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她脑海中再次回荡。
“尝试着去了解他,去看看他冷硬外表下的那颗心...”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
她不知道自己未来复仇的道路是成功还是失败,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究竟是万丈深渊还是康庄大道。
但这一刻,在这条寒风凛冽的游廊里,看着男人那双专注而深沉的眼睛,心底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山,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融化。
或许,她真的该学着放下上辈子那些沉重溃烂的过往。
可以尝试着,去了解眼前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
商舍予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柔和的弧度。
“好。”
她微微点头:“那我们一同去。”
街尾老字号茶馆开了有几十个年头了,两扇暗红色的木门敞着,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被多年的风霜侵蚀得有些斑驳。
里面烧着旺旺的炭火,茶香混着市井的喧闹气,扑面而来。
权拓没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军装,换了深灰色的冬日便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呢帽。
他身量极高,宽肩窄腰,即便刻意收敛了那一身杀伐之气,坐在那里也依旧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商舍予坐在他对面,月白色的夹棉旗袍外裹着狐皮大氅,清冷脱俗。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偏僻位置,倒也没人认出这位就是名声赫赫的北境王。
一个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的伙计拎着长嘴铜壶,笑着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瞧着面生,头一回来吧?想喝点什么茶?”
伙计眼尖,目光在两人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商舍予那略显苍白的小脸上。
“一壶清茶,一碗醒酒茶。”
伙计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客官您这可算点着了!”
“瞧这位太太的精气神,估摸着是昨夜宿醉了吧?咱们这儿的醒酒茶可是祖传的秘方,里头加了陈皮、葛根和几味独门草药,解酒暖胃最是灵验,保准一碗下肚,通体舒泰。”
商舍予被他这声“太太”叫得耳根微热。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权拓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转头冲伙计微微一笑:“既然你们这儿的醒酒茶好,那茶点想必也不错,都有什么点心?”
伙计如数家珍地报了一长串——
“有桂花糕、绿豆糕、枣泥山药糕、芸豆卷、马蹄酥...都是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她略一思索,点了几样:“那就来一碟桂花糕,芸豆卷,再加一碟枣泥山药糕吧。”
伙计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嘞!”
“一壶清茶,一碗醒酒茶,桂花糕、芸豆卷、枣泥山药糕各一碟!”
“客官稍候。”
说罢,便脚底抹油般钻进了后堂。
权拓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用热水烫了烫,推到她面前。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似随意地问道:“喜爱甜食?”
商舍予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凉意被驱散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轻声回答:“甜食吃下去心里会觉得舒坦些,能让人心情好,算不上什么嗜好,只是偶尔觉得嘴里苦了,便会吃点。”
权拓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将她点的这几样点心记了下来。
没多大一会儿,伙计端着一个大木托盘走了过来,手脚麻利地将茶水和点心摆满了一桌。
“二位客官,今儿个你们可是赶上好时候了,运气真是不错。”他一边倒茶,一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道。
商舍予端起那碗黑乎乎的醒酒茶,吹了吹热气。
“怎么说?”
伙计朝戏台那边努了努嘴。
“往日咱们这茶馆里,顶多就是请个瞎子拉拉二胡,唱几段评书。”
“可今日掌柜的花大价钱从百乐门请了几个舞女来表演,您瞧瞧,今儿个这茶馆里,连个空座都找不着了。”
闻言,她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眼眸,环顾了一圈四周。
果然,这茶馆里乌泱泱的,几乎全是穿着长衫或西装的男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空荡荡的戏台,眼神里尽是期待和热切。
她放下汤匙,目光幽幽地转回权拓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权拓原本正在喝茶,被她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眉头微蹙:“来之前我并不知道今日有舞女表演。”
冷硬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别扭,像是在急于澄清什么。
看他这副一本正经解释的模样,商舍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抿着唇,心想自己也没说什么啊,这堂堂北境督军,未免也太敏感了些。
见她发笑,权拓脸上的表情更别扭了,硬邦邦地别过头看窗外。
两人就这么相对坐着,品着茶,吃着点心。
醒酒茶虽然苦涩,但喝下去后,胃里果然暖洋洋的,宿醉的恶心感也渐渐压了下去。
这时,戏台上忽然亮起了几盏五颜六色的洋灯。
紧接着,一阵欢快的西洋乐器声响了起来。
几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烫着波浪卷发的舞女扭着水蛇腰走上了台。
茶馆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和口哨声。
商舍予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低头咬了一口芸豆卷,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旁边一桌坐着三男两女,看穿着打扮,像是哪家洋行的职员或者报馆的记者。
他们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全在戏台上,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哎,你们听说了吗?明日就是商家百年一次的祭祖大典了。”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嗑着瓜子,神秘兮兮地说。
“这谁不知道啊。”
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接了腔。
“商家可是北境有名的百年世家,这祭祖大典历来都是重头戏,每一代家主都会隆重举办,恨不得让全城的人去观礼。”
那女孩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听说商老爷从昨日起就放了话,答应了各路记者去参礼拍照,看来这次也是要大办特办,好生出出风头。”
另一个烫着短发的女孩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那你们有没有听说,这次主持大典的人,貌似换人了?”
听到这儿,商舍予拿着半块芸豆卷的手一顿,清冷的眸底闪过异色。
祭祖大典历来都是由家主亲自主持,商明国如今正值壮年,好端端的为何要换人?
他们又要在全城人面前作什么妖?
旁边桌的讨论还在继续。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好奇地追问:“消息准确吗?换成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