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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口若悬河

作者:熹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姜二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一旁的茶博士左手持碗,右手提一壶身硕大的铜壶。只见他手臂平稳伸出,壶嘴离碗数尺之高,一道氤氲着腾腾热雾的水柱被投入精致茶碗里,一提一收,反复三次,滴水不溅。


    待斟了两碗茶仔细放到二人面前,热情道了句:“二位客官慢用。”


    二人先前就已默不作声地吃了碗茶,眼下这是添的第二碗了。


    透过若隐若现的水雾,姜蕙安看了楚思尧一眼,随后不紧不慢说道:“楚大人这两日公务很是繁忙吧,南街之事繁杂,楚大人年纪轻轻掌管提刑司,已是很有才干了。若是换旁的人来,早就理不清头绪,稀里糊涂结案了。”


    楚思尧敛眸道:“姜二娘子过誉了,堪堪胜任而已。”


    “不,这话一点也不为过,是楚大人太谦虚了。”姜蕙安不疾不徐。


    楚思尧抿了口茶,轻轻抬眼,笑道:“姜二娘子亦是兰心蕙质,妙趣横生。”


    这人真是一板一眼,奉承他两句,有来有回地还回来两句。


    “楚大人亦是过誉了,堪堪……如是而已。”


    姜蕙安也学着回了两句。


    “楚大人,小女私下唤您表兄,您可觉得冒犯?”


    姜蕙安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更加谦卑有礼一些,若是按她从前不服任何人,随时要干架的架势,恐怕在楚思尧这个克己守礼的人面前说不了两句话就被劝离了。


    楚思尧明显愣了愣,捧起茶杯的手一顿,将茶杯搁下,道:“都是自家人,怎会觉得冒犯?姜二娘子是我的表妹,又与玉珩和伊珞是闺中密友,日后要多来往才是。”


    “那就依表兄的意思来,日后私下就以表兄妹相称喽。”


    茶水晾了好一会儿了,可楚思尧只觉这手中的茶碗愈发灼热,拿在手上左右有些不自在,索性直接放下。


    “表兄,实不相瞒,从昨夜到今日,我心里有块石头一直落不下来。”姜蕙安语气略急了些,倒显得不过分客套。


    “南街百姓,被欺压多年,何其无辜。纵使他们有把柄被那三个恶霸拿捏住了,但南街那么多人,我估摸着这把柄也是他们有意策划并用来恐吓南街百姓的。眼下王大娘他们只是想过上正常的日子,不得不出此下策,但是还要受牢狱之灾。”


    “此事重大,本以为他们会被关到府衙大狱,没想到人直接关到了提刑司,想来是死罪难逃了。”


    姜蕙安叹了口气,表情由愤怒到惋惜,再后来脸上竟浮上些伤色,看了眼楚思尧,欲言又止半晌。


    楚思尧嘴角微微牵动一下。


    姜蕙安抬眸看他一眼,见他依旧是正经肃然的,心下一凝,想着这事不好说。


    她记得昨日在提刑司后宅问过楚思尧是怎么看待此事的,楚思尧于道法于人情上说了一堆,总结下来就是他也很为难。


    她突然对这件事有了别的看法,重大的案犯都是先要被拿到府衙审讯的,像那三个恶霸也是因闹到了提刑司面前而被楚思尧的人先带到提刑司关押,而抓捕给那三个恶霸下毒的人按理来说也该是府衙派人去,而后下到府衙大狱。


    可是楚思尧越过府衙,直接将人带到提刑司,怎么想都觉得是杀鸡用了宰牛刀。再加之楚思尧说他也很为难,这意思是他们不会被处重刑吗?甚至有可能,楚思尧想悄悄保下他们。


    姜蕙安不知自己是不是把楚思尧想得太善解人意,太有人性了,这个人的想法与行事她还没有摸透,毕竟她上一世只听说他行事与办公雷厉风行,平日里看起来有些疏离,说不准还真是个死脑筋呢,虽然他们是苦命人,虽然楚思尧自己也为难得很,但还是要不近人情地秉公执法。


    楚思尧说:“我……”


    说了一个字,被姜蕙安打断,“表兄,你有喜欢的女子吗?”


    楚思尧轻敲茶案的手一瞬间顿住。


    这话轻飘飘地从说者嘴里说出,却四两拨千斤地燃起一根引火线,霎时在听者心里炸开了漫天的璀璨烟花。云雾忽的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尽然拂去,露出的明月格外明媚。


    楚思尧疑惑地盯着面前这个口若悬河的小娘子,又低下头来,耳根微微发红。


    半晌才道:“我……没有吧,应该。”


    姜蕙安说:“究竟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表兄的眼呢,我很是好奇。”


    二人茶碗里的茶喝完了,茶博士又要上来斟茶,给楚思尧斟了一碗,姜蕙安却说不必。


    “表兄,我打个比方,注意是比方。假设表兄喜欢一个女子,而那个女子却心有所属了,心中之人并不是表兄。表兄该当如何?”


    楚思尧神情专注。


    “依据我对表兄的了解,表兄定会将这份深情藏在心底,最后眼睁睁看着她嫁与旁人,因为表兄觉得自己在那娘子心中没有地位,又囿于礼法。而我姜蕙安就不一样了,我喜欢的男子,即使他已有了中意的女子,只要他们尚没有互表心意,我就可以将我的心意告诉他,因为这份心意涉及的是他。我告诉了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仔细思虑过我这个人,接受了最好,不接受也是他不喜欢我,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也不强求。天下男子如林,何必吊死在他那颗树上。”


    楚思尧视线移向窗边,高低有致的侧脸轮廓晕染上一条明暗交错的弧线,竟多了几分画卷里文人的儒雅风韵。


    他缓缓道:“我方才仔细想了下,我心里应当是有一位中意的女子了。”


    顿了顿,“可惜我晚了一步,看着她倾心于别的男子,我想,我还能有资格去做什么呢?所能做的,就是将这份情意藏于心底,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守着她。”


    他清冷的眼梢绽开一抹笑,“不过表妹方才的那一番话,我觉得很在理,我是该勇敢争取。”


    姜蕙安急着补充道:“若是他们二人已互表心意了,表兄你也莫要难过,也万不可自弃,表兄还会遇到喜欢的女子的。”


    姜蕙安差点又将这话题扯远了,她本是想通过敢于表达情意一事,告诉他不要一味死板地恪守礼法,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比如那三个恶霸死有余辜,王大娘的丈夫和儿女不应该为此受重刑,甚至丧命。


    楚思尧低头笑了笑,这还是姜蕙安第一次看到楚思尧笑得如此真切明朗,清冷之气荡然无存。


    “不会再遇到更喜欢的女子了,我的情意与爱慕,都是因为她而生长与存在,只系于她一人。”


    说这话时,他垂眸看着空荡荡的茶碗。忽而抬头认真看着她,眼底有薄薄的凉意,“若没有她,我的情自然也会归于虚无。”


    说到这儿,姜蕙安看着他的神情,有些疑惑。她此时倒有些好奇这个女子是谁,能让楚思尧这般情根深种。


    很快这个想法就随风消散了,她是来干正事的,怎么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上了。


    她正要开口,这次是楚思尧打断了她:“他们是无辜之人,我没有动刑,毫发无伤地在提刑司。本也想着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打算关个三日就放。明日是第三日,明晚他们就能回到南街了。”


    微抬眼帘看了姜蕙安一眼,“你也别担心了。”


    姜蕙安心中又惊又喜,她只是浅浅做了个铺垫,以为是开始,没想到是结束。他还说这是他早就有的想法,早知如此,前面就不跟他多费口舌了。


    “表兄宽宏大量,是我多虑了。”


    姜蕙安眉眼一弯,“既如此,我就先行离去了,家中还在忙着几日后的冬至宴,今日已耽搁了大半日,该回去帮忙了。”


    看了眼他的心口处,“今日还是要多谢表兄相救,表兄要好好保重身子。我昨日带去的药,表兄定要好好服用。”


    楚思尧一顿,随后清浅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楚思尧一人静静坐在原位,不知在想什么,忽而抬手将留了一道缝的窗支起。向下看,金色日晖分外耀眼。


    姜蕙安回到漱玉居,穿过抄手游廊,走进一间耳房。


    王大娘正坐于榻上,看到姜蕙安进来,快步走到她身旁,“姜二娘子,怎么样了?”


    姜蕙安握了握王大娘的小臂,笑了笑,“经过我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此事成了一半。”


    “成了一半是何意?”


    “就是他们不会被处斩,但提刑司暂且也不会放人。我表兄说,南街百姓定是有什么把柄被那三个恶霸拿住了,所以你们才要杀人灭口,况且尹山定也不知那三人用来威胁你们的把柄是什么,所以你们才敢把尹山捅出来。”


    王大娘咽了口唾沫,“什么把柄,我不知道。”她看向姜蕙安,“娘子有话直说,想救我的家人,我还需要做什么?”


    姜蕙安低低说了句:“王大娘只需告诉我那个把柄是什么,我再将此事告诉表兄,你们便可将功赎罪,说不准就把他们放出来了。”


    王大娘沉默好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不决,“娘子当我是傻子吗?那都是把柄了,是能致人于死地的事,我若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我们还有活头吗?”


    “大娘,我虽有私心,但也绝不会随意将你们的命交付出去。大娘有没有想过,那三个恶霸用来控制南街百姓的所谓的把柄,你们只看到了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事,但实际上根源不在你们,你们也是受害者。有人自源头开始谋划,引诱和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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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入局,趁虚而入,控制你们。那个人从多年前,就开始在南街布局,为了达成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表兄也勘破了这件事,只是还不知具体的把柄是什么,今日也在暗查。他知道你们是无辜的,不想为难你们。他知道大娘你在我府内,所以派我来劝说你,希望你能告知我一些实情,我再转告他。他先派人查清楚此事的好,还是大娘主动坦白的好,大娘可以掂量掂量。”


    “若是大娘肯主动坦白,我再去给表兄吹点耳边风,想必大娘的亲人就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大娘眼神犹疑,“那就不麻烦姜二娘子了,我去找提刑大人陈情。”


    姜蕙安心下一窒。


    这王大娘果然不是一般人,心思深沉,并非是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之人。


    姜蕙安并未告诉她实情,是因为此事是她想知道的,而非楚思尧要问。她得感谢楚思尧,不经意间给了她能从王大娘嘴里套话的契机。她知道,南街之事绝不简单,况且宋逸也在南街,南街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必须查清楚,宋逸和他背后之人,与南街有什么关系,在南街谋划着什么,所谋划之事又为两年后的宫变贡献了什么。


    “究竟是姜二娘子自己想知道这把柄是什么呢?还是提刑大人拜托娘子来劝说我?”


    王大娘对姜蕙安步步紧逼,看着姜蕙安的眼神坚定有神。


    “我早已猜到南街有一只更大的手在制造漩涡,但我又凭何相信姜二娘子呢?说不准姜二娘子也有自己的私心,只是想利用我们成你自己的事。”


    她笑了笑,“我时而觉得,姜二娘子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看着单纯,但像是经了许多事,心思深沉又沉稳。”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是心思深沉沉稳的,娇纵任性这样的词不再属于她了。她自己都没刻意注意过,自己的性情转变得如此迅速,如此明显。


    不该如此明显的,尤其是在宋逸与楚思尧面前。


    姜蕙安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王大娘是聪明人,坦白说,我与我那表兄统共没说过几次话,甚至私下有些龃龉。但因王大娘告诉了我陆离的事,我为践王大娘的诺,还是去找他劝说了一番。他其实本就没打算对大娘的家人动刑,他们明晚就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南街了,所以我确实没出什么力,是我诓了大娘,为的就是套出你们的把柄。”


    王大娘急问:“此话当真?他们明日就能回到南街了吗?”


    “大娘方才不信我,我说了他们明晚就能回南街,大娘就信了?”


    姜蕙安无奈笑了笑,“世间事真真假假,对于自己所珍视之人的性命安危,再谨慎的人也会多一些希冀,满腔真心希望真如那个好结果那般。大娘,您是幸运的。”


    姜蕙安此时很羡慕王大娘,因为王大娘的家人是真的平安无事。


    “我姜蕙安对天发誓,我引诱大娘确有私心,但我从没想过害任何人,甚至也是真心想帮大娘的家人,帮南街的人。我私心想知道南街暗处谋划这一切的人是谁,只因我不愿再不清不楚地为人利用,酿成惨痛悲剧。”


    王大娘看到姜蕙安的眼圈有些泛红,眸子也有着盈盈闪闪的泪光,她一时也有些动容。


    她分明是一个妙龄女子,一脸稚气,话语真诚,会委屈会哭。可王大娘不知怎的,从她眼底的那一抹伤色里品出一些岁月的风霜。


    王大娘深叹一口气,“罢了罢了,这等肮脏事早晚瞒不住,未尝不能告诉你。”


    “姜二娘子可知五石散。”


    姜蕙安微一怔然。


    五石散又称寒食散,托名于前朝一张姓名医,起初是用于五劳七伤等虚症,可令人精神兴奋,强身,甚至助兴纵欲。


    但长期服用极容易中毒,届时皮肤敏感易破,身体生疮溃烂,精神恍惚,狂躁不安。若不及时服用解药,最后舌缩入喉,肌肉溃烂,直至死亡。


    此物在前朝流行近三百年,服散者数百万,丧生者六七成。前朝孙姓药师曾言:“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


    自三十五年前,萧氏兵马中原,开创大靖,五石散便成为了禁物,鲜少出现在民间。


    “我知道,五石散是毒物,吸食成瘾,长期吸食会中毒。可我听说,前朝不少人吸食五石散,不顾后果,只为享受那种振奋到飘飘欲仙的快感。”姜蕙安说。


    王大娘抬袖抹了把泪,啜泣道:“可是我儿子竟吸食了这种东西。”


    她看向姜蕙安,嗫嚅道:“不只是我儿子,还有南街很多的年轻男子,他们都吸了五石散,他们绝对是被人引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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