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岭下,雪原震颤。
十万草原骑兵,像是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卷向大凉的阵地。马蹄声如雷,弯刀如林,那种来自原始野性的呼啸声,足以让任何胆小的人肝胆俱裂。
必勒格冲在最前面,他扔掉了大凉产的丝绸袍子,赤裸着上身,露出了满身的肥膘和图腾纹身。
“杀!衝过去就是肉!退后就是死!”
他在嘶吼,试图以此来驱散心底的恐惧。
然而,在他们对面。
大凉的阵地静得像是一块坟地。
没有呐喊,没有躁动。
最前排,是镇北营的三千重甲陌刀手。他们将巨大的塔盾插在雪地里,构筑成了一道钢铁长城。
盾墙之后,是公输冶用这几个月时间,日夜赶工打造出来的五十门野战速射炮,以及一万名手持新式燧发枪的神机营士兵。
“三百步。”
测距员冷漠地报出数据。
江鼎站在高处的指挥车上,手里拿着怀表,看着秒针跳动。
“太近了。”
江鼎合上怀表,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告诉老李,不用省火药。”
“这批弹药本来就是给他们准备的。过期了就浪费了。”
“开火。”
令旗挥下。
“轰——!轰——!轰——!”
五十门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这一次,打出的不是实心弹,也不是燃烧弹。
而是霰弹。
每枚炮弹里包裹着数百颗细小的铁珠和铅丸。出膛的瞬间,弹壳炸裂,无数的金属弹丸呈扇形横扫而出,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噗噗噗噗——!”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利器切入软肉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没有惨叫,因为声带都被打烂了。
血雾在雪原上爆开,像是一朵朵在冬天盛开的红梅。
必勒格只觉得从脸颊边飞过一阵热风,身后的亲卫大将博尔术,那个曾经在赛场上输给铁蜈蚣的勇士,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少了一半,尸体依然惯性地骑在马上冲了几步才栽倒。
“长生天啊……”
必勒格的胆都要吓破了。这是什么妖法?看不见箭矢,看不见刀光,人就一片片地倒下了?
“别停!别停!冲过去他们就没法开炮了!”
必勒格歇斯底里地大喊,他知道,一旦停下,这股气就泄了。
骑兵确实快。
在付出了几千条人命的代价后,他们冲进了一百步。
这个距离,骑兵的弓箭已经可以覆盖了。
“射箭!”必勒格大吼。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在大凉的阵地上,叮当乱响。但大凉士兵头上戴着宽沿的钢盔,身上穿着板甲,这种抛射的轻箭根本造成不了伤害。
而大凉的回应,是三段击。
“第一排,射!”
“砰砰砰——!”
一排白烟升起。
“蹲下装弹!第二排,射!”
“砰砰砰——!”
“第三排,射!”
枪声连绵不绝,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爆竹。
大凉的火枪,用的是颗粒火药和定装纸壳弹,射速和威力都远超草原人的想象。
那些挥舞着弯刀的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一排排地倒下,一层层地堆迭。
尸体堆成了小山,阻挡了后面骑兵的冲锋路线。
战马被枪声和血腥味吓疯了,开始四处乱窜,互相踩踏。
这不是战斗。
这是工业化的屠宰。
必勒格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一万人,两万人,三万人……
短短半个时辰。
这片雪原就被染成了黑红色。
所谓的“十万控弦之士”,在大炮和火枪面前,脆弱得就像个笑话。
“输了……彻底输了……”
必勒格勒住马,看着前方那道依然纹丝不动的钢铁防线。他甚至连对方士兵的脸都还没看清。
身后的族人开始溃逃。他们扔掉了刀,调转马头,哭喊着向北逃窜。
“不许跑!都不许跑!”
必勒格挥刀砍翻了一个逃兵,但更多的人绕过他,像潮水一样退去。
没有人再听他的了。在死亡面前,大汗的威严一文不值。
战场上,只剩下了必勒格孤零零的一人一骑。
他喘着粗气,看着对面那面高高飘扬的“李”字大旗。
他看到了那面旗帜下,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黑甲、如同魔神般的李牧之。
一个是穿着青衫、手里拿着折扇的江鼎。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平淡。
“老师……”
必勒格惨笑一声,摸了摸怀里。
那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糖,已经被体温化开了,黏糊糊的。
“你教我的道理,我懂了。”
“这个世界,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但是……”
必勒格举起弯刀,指向江鼎。
“我还是想试试,我这把刀,到底能不能砍开你们的铁甲!”
“驾!”
必勒格猛踢马腹,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这是一个人的冲锋。
也是旧时代向新时代发起的最后一次、注定徒劳的挑战。
“别开炮。”
李牧之抬手止住了炮兵。
他看着那个冲过来的身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给他个体面。”
李牧之拔出横刀,想要亲自迎战。
“不用。”
江鼎拦住了他。
“老李,他是被时代淘汰的。”
“淘汰他的人,不该是你。”
江鼎指了指神机营前排的一个普通小兵。
“你。开枪。”
那个小兵愣了一下,举起手里的燧发枪,瞄准了那个越来越近的胖大身影。
他并不认识那是谁,也不这知道那是草原的霸主。在他眼里,那就是一个移动的靶子,一个军功章。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二百步外。
必勒格的身子猛地一震。
一颗铅弹精准地击穿了他的胸膛,打碎了他怀里的那块糖,也打碎了他的心脏。
他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手里的弯刀无力地滑落。
“咚。”
必勒格栽倒在马下,脸埋进了那片被煤灰染黑的雪地里。
那匹战马跑了几步,停下来,悲鸣着用鼻子拱了拱主人的尸体。
结束了。
一代天骄,草原狼主。
没有死在绝世高手的对决中,也没有死在万军冲杀的壮烈里。
他死在了一个不知名小兵的枪下,死在了距离大凉防线还有二百步的路上。
甚至连对手的衣角都没摸到。
江鼎看着那具尸体,合上了手里的折扇。
“抬下去吧。”
江鼎的声音很轻。
“找个地方埋了。立个碑,就写……”
他想了想。
“‘大凉第一届万国运动会,特邀嘉宾’。”
“至于剩下的草原各部……”
江鼎转头看向铁头。
“告诉他们。”
“想活命的,把马交出来,把地让出来。”
“以后这草原,不养狼了。”
“改养羊。”
“给我们大凉的纺织厂……供毛。”
风雪卷过战场。
掩埋了尸体,也掩埋了一个曾经桀骜不驯的文明。
从此以后。
北方再无战事。
只有一列列满载着煤炭、矿石、还有羊毛的火车,在那条用血肉铺就的轨道上,日夜不息地为大凉输送着养分。
天下,终归大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