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淬炼”计划推行后的第四十七年。
一百五十年的倒计时，已然走过近三分之一。三界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最初磨合期的阵痛与紊乱后，终于进入了稳定、高效、甚至有些狂热的全速运转状态。
修士军队的规模扩充了五倍，新型战舰以下饺子般的速度下水试航，“归墟雷”完成了第三十二次实战模拟测试，杀伤半径与能量转化率终于达到了理论设计的及格线。就连那神秘的“天道禁区”构想，也在青芜主持的第十七次小范围实验中，成功压制了一片不足百丈区域内的所有炼虚以下能量反应，持续时间——三息。
然而，墨渊、青芜以及护世议会所有成员都清楚一个残酷的事实：
没有经过真正战火淬炼的军队，无论训练多么刻苦、装备多么精良，终究只是一把未曾开刃的剑。
于是，在倒计时第四十八年年初的一次护世议会上，凤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玉案，指着星图上那些游弋在三界外围、如同苍蝇般烦人却又不敢真正靠近的零星孽物能量点，赤眸中火焰几乎要喷出来：
“他娘的！练了一辈子兵，造了一堆船，憋了快五十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那合体老怪骑到脸上再让新兵蛋子去学怎么打仗？！”
没有人反驳他。
沉默了半晌，玄玑真人缓缓点头：“凤燎副盟主所言……虽粗，理不糙。是时候了。”
墨渊的目光扫过与会所有人，最终落在星图上那些被标记为“低威胁-可清除”的散落红点上，声音低沉而平稳：
“同意。启动‘虚空练兵’计划。目标：外围零散孽物、腐化星域残敌。目的：实战检验，积累经验，暴露问题，锤炼部队。作战原则：绝对控制风险，确保主力可随时驰援；不贪功，不冒进，每一战都必须带回比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他看向凤燎：“首次行动，你亲自带队。坐镇旗舰，非必要不出手。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看住全局，把每一个活着的士兵和有用的数据带回来。”
凤燎咧嘴，那笑容狰狞如饮血：“得嘞。”
三个月后，三界外围，“猎户”级虚空舰队集结港。
三艘通体漆黑、弦长超过四百丈、表面流淌着幽蓝灵能护盾微光的“戮孽级”主力战舰，如同三头沉睡的钢铁巨鲸，静静悬浮于虚空背景之下。它们的舰首主炮炮管内，混沌能量缓慢流转，发出低沉如心跳的嗡鸣。
三百名从各大战团、宗门卫队、乃至民间志愿军中层层选拔而出的精锐修士，身着统一制式的暗灰色虚空战甲，以十人小队为单位，沉默而有序地通过传送阵进入各舰舱室。他们的修为最低金丹后期，最高已有化神中期。年龄跨度从百岁出头到近千岁不等。但此刻，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近乎相同的凝重与紧绷——以及一丝被压抑在冰冷面具下的亢奋。
这是三界自新纪元以来，首次成建制、主动出击。
舰队旗舰“破晓”号指挥舱内，凤燎一改往日张扬，没有站立，而是沉默地坐在指挥椅上，赤红的眸子盯着舷窗外那片深邃的虚空。他身上没有火焰升腾，所有气息极度内敛，如同一座看似死寂、内部却奔涌着无尽岩浆的活火山。他的副官——一位从涅盘炎谷走出的、身经百战的化神中期火卫，正以极低的语速向他汇报各舰战备状态与作战序列。
“……第三、第五、第七小队为正面牵制组，由‘斩浪’号舰载；第二、第四、第九小队为侧翼破袭组，由‘裂空’号舰载；第一、第六、第八小队为精准狙杀组，由本舰舰载……”
凤燎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穿过舷窗，越过己方舰队的队列，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三个星域单位之外的那个目标——
“腐化星云”。
一片曾经或许拥有过璀璨文明、如今只剩下残破世界碎片与失控能量风暴的虚空坟场。根据星图与影鸦先遣队的抵近侦察，那里盘踞着至少四头炼虚初期、七头化神巅峰的虚空孽物，以及数量难以精确统计、被孽物能量长期污染而彻底失去理智的星骸生物群。
这是一块硬骨头。但也是一块最好的磨刀石。
“各舰注意。”
凤燎终于开口，声音通过加密神念通道，同时在三艘战舰、三百零三名出征者神魂中响起。没有激昂战吼，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仿佛淬火寒铁般的冷硬。
“目标：腐化星云。航程：六日。抵达即战。”
“此行，老子不负责杀敌。你们的命，自己的刀，自己看好。”
“出发。”
三艘“戮孽级”舰首的灵能核心同时点亮。推进器喷吐出长达数十里的幽蓝光焰。
钢铁巨鲸，缓缓加速，驶入无垠黑暗。
六日后，腐化星云外围。
这里没有星光，只有一片弥漫数千里的、如同凝固污血般的暗红色能量雾霾。雾霾中不时有紊乱的能量闪电劈过，照亮那些悬浮其中的、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世界碎片残骸——半截倾倒的巨型神像，内部结晶化的行星地核，以及无数扭曲成麻花状的太空金属构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凤燎立于“破晓”号舰首了望台，周身无火，却让周围的虚空温度隐隐升高。
“孽物主要反应，坐标已标记。”影鸦的神念从某处隐匿的侦察节点传来，沙哑而精确，“四头炼虚，核心在星云深处那团最大的肉瘤状聚合体中。外围化神级七头，星骸生物预估三百至五百单位，散布于残骸区，警惕性极低。”
“它们太安逸了。”凤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教教它们，什么叫客人来了要夹尾巴。”
他抬起右手，虚虚向下一斩。
“猎杀开始。”
战斗在死寂中爆发，却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斩浪”号与“裂空”号如同两柄无声刺出的匕首，从侧翼高速切入星云边缘。舰首主炮积蓄已久的混沌能量猛然释放——两道直径超过三丈、颜色灰白中透着死亡意蕴的高能粒子束流，如同审判之矛，撕裂暗红雾霾，精准贯穿了两头尚在“进食”状态的化神巅峰孽物！
那两头形似膨胀海星、体表布满腐烂吸盘的怪物，连惨叫都未发出，半边身躯便被能量束流中蕴含的混沌湮灭特性直接气化！残余的躯体疯狂扭动，再生能力疯狂运作，试图修补那巨大的伤口——但紧随其后，六个修士作战小组已从战舰侧翼出击舱弹射而出！
“第一轮，集火！戊三节点，破甲符！己七节点，冰冻阵！”
“厄运箭掩护！狙杀组，锁定核心能量脉络！”
“轰——！”
“滋滋滋——！”
剑气、火焰、雷法、符箓、诅咒箭矢……数十道流光从不同方位、不同距离，几乎在同一瞬间，倾泻在那两头垂死挣扎的孽物残躯之上！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炫技的走位。这是百年来无数场内部对抗演习、数据推演、战术磨合后，浓缩成的最简洁、最致命、最高效的杀戮公式！
三息。
两头化神巅峰孽物，核心湮灭，残骸在虚空中迅速冷却，变成两块毫无生机的丑陋陨石。
“第一目标清除，零伤亡！”负责指挥第一波攻击的年轻化神队长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混合了恐惧、亢奋与不可置信的战栗。
“保持队形，继续推进！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恶战，在舰队深入星云核心时到来。
那四头炼虚初期的孽物，远比外围的喽啰狡猾且强大。它们似乎从第一批族人的迅速死亡中察觉到了危险，不再分散，而是主动聚合，如同一朵拥有四颗心脏的腐烂巨花，张开无数触手与口器，释放出海啸般的暗红色毁灭能量潮汐！
战斗瞬间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一名金丹后期的年轻修士，在躲避不及中被能量潮汐边缘擦过，护身法宝瞬间碎裂，半边身体血肉模糊。他被战友拖入战舰护盾范围内，服下保命灵丹，咬牙没有再发出惨叫。
一支负责侧翼骚扰的十人小队，被三头突然从残骸阴影中冲出的星骸巨兽包围。激战半柱香，队长以自爆本命飞剑为代价，撕开一道缺口，九人带伤突围，无人阵亡——但那位队长的道基，几乎毁了。
“戮孽级”战舰的主炮在连续七次发射后，核心冷却系统出现过载预警。工程师们赤红着眼睛，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手动切换备用回路，硬是在第十五次发射时，将一发几乎要偏离轨道的充能不稳主炮，强行修正，贯穿了一头试图偷袭“裂空”号尾部的炼虚孽物核心。
那头孽物发出刺穿神魂的尖啸，庞大身躯在虚空中剧烈抽搐、收缩、最终崩解。
——但它的临死反扑，一道浓缩到极致的腐蚀性能量毒针，击穿了“斩浪”号侧舷一处未完全覆盖的护盾薄弱点。
七名在舱壁附近待命的修士，连同他们所在的小型作战舱，被能量毒针瞬间湮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指挥舱内，负责通讯的军官脸色惨白，声音嘶哑：“斩浪号报告……第七作战舱，全员……确认战殁。”
凤燎端坐于指挥椅，指节捏得发白，赤红眸子盯着那片刚被净化、尚残留着战友最后一丝灵力余韵的虚空。
他没有动。
他没有出手。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用尽全力记下那七道年轻的生命，在他面前熄灭的精确坐标。
——他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把每一个活着的士兵和宝贵的经验带回去。而此刻，他必须学会承受“带不回去”的那一部分。
战斗持续了十三个时辰。
当最后一头炼虚孽物的核心被狙杀组以七支蕴含秩序净化之力的特制破甲箭贯穿、钉死在它自己膨胀的肉瘤腔体内时，腐化星云的核心区域，第一次出现了没有暗红光芒的“空洞”。
弥漫数千里的暗红雾霾，因失去了孽物能量的持续供给，开始缓慢稀释。那些被污染的星骸生物，在失去了“主脑”的驱使后，陷入了混乱，被后续清剿小队逐一净化。
舰队开始回收阵亡者遗物——那些残破的战甲、断裂的本命法器碎片、以及几枚从能量毒针侵蚀区边缘抢救回来的、刻着个人徽记的身份玉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战损统计在破晓号指挥舱光幕上冰冷跳动：
阵亡：十一人。
重伤：三十七人。
轻伤：九十三人。
四头炼虚初期孽物，七头化神巅峰，星骸生物二百七十余单位，全数清除。
返航途中，舰队保持了绝对静默。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归乡的轻松。所有还能站立的修士，都沉默地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那逐渐远离的、正在缓慢恢复平静的腐化星云。
有人无声流泪。
有人紧握残缺的法器，指节发白。
有人盘膝闭目，运转功法，伤口在灵药作用下缓慢愈合。
凤燎依旧坐在指挥椅上，依旧没有火焰升腾。但他的副官注意到，这位以暴躁桀骜着称的混沌凤皇，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第一次沉淀下了一种名为“责任”的、沉甸甸的光泽。
他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热血冲锋陷阵的火焰狂徒。
他是副盟主，是这支舰队的最高指挥官，是三百零三条性命的最终背负者。
他在学习，如何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中，保持一份彻骨冰冷的清醒。
十三日后，舰队返回三界。
码头上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只有墨渊、青芜，以及护世议会全体成员，沉默地站在接引平台上。
凤燎第一个走下舷梯。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将一份记录了完整战斗过程、能量数据、战术得失、装备缺陷以及……十一名阵亡者名录的神念玉简，郑重地、重重地放在了墨渊手中。
墨渊接过玉简，没有看，只是微微点头。
“辛苦了。”
凤燎嗓音沙哑：“死的十一个，都是好苗子。有一个……才一百零三岁，混沌剑意已经摸到门槛了。他队长说，他想活着回来，亲口喊你一声师尊。”
墨渊沉默了三息。
“他的名字，会刻在道源山英烈碑第一位。”
“不够。”凤燎摇头，赤眸盯着墨渊，“我要他们每一个人的牺牲，都变成能宰更多孽物的刀子，变成能让后面的人少死几个的经验。这是你派我去，要我带回来的东西。”
墨渊看着他，缓缓点头。
“会的。”
此役之后，“虚空练兵”不再是护世盟内部的一个备选方案。
它成为了常态化的、持续性的、每一支成建制修士军队都必须经历的成年礼。
一批又一批舰队驶出三界，奔赴外围那些被标记为“磨刀石”的孽物巢穴与腐化废墟。有人在战斗中突破瓶颈，有人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战斗定位，有人发明了新的合击阵法，有人献出了生命。
每一次出征，都是一次淬火。
每一次归航，都带回比胜利更珍贵的东西——经验、教训、以及幸存者对逝者无声的承诺。
百年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三界护世盟的刀锋，正在这无垠虚空中，被亿万战火反复锻打，缓缓成型。
它还很年轻，还有很多缺陷，还不够锋利到能斩断那终极的黑暗。
但它已经开刃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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