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2点前，敲门声。
门外站着的不是一个面容和善的社工，而是一个穿着普通西装、气质却像银行经理或律师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文件夹。
“你好。我来确保你顺利离开，并处理后续。” 男人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份条款。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经历了一场他无法理解的“系统接管”：
男人确认他行动无碍，并表示之前的医疗费用已结算完毕并递给他一个崭新的社会保障号副本、一张印着他照片的学生证（一所他从未听过的、位于另一区的公立中学），以及一张字迹潦草的“监护人”签名表格。“这些能让你入学和办理基础手续。不用深究来源。”
最重要的，是一张不具名的预付借记卡。男人告知他，每月1号会有一笔固定的、刚好覆盖廉价公寓租金、基础饮食和必需品的费用存入。“这是‘过渡资金’，持续到你有能力自行解决为止。”
男人在完成身份和资金的交接后，并没有结束。他从文件夹的内层，像取出另一份文件一样自然，拿出了一把拴着塑料牌的门钥匙，放在那叠证件上。
“地址在卡片背面。租期六个月。之后你自己处理。”
接着，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口袋，倒出一部厚重的银色诺基亚手机，放在钥匙旁边。“里面有且仅有一个电话号码。只有在你出现严重医疗紧急情况、危及协议履行时，才能拨打。记住，机会通常只有一次。”
男人收起文件夹，在离开前，给出了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指示：“资助方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好好生活，就是对这件事最好的回应。任何额外的关注，对双方都是不必要的麻烦。”
“嘿！他到底是谁？” 他扯着嗓子，冲着那个即将离开的背影喊道。
男人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平静到近乎无聊的语气说：
“Kid，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忘了它，往前走。这对你最好。”
门关上了，男人离开后，房间陷入死寂。
他坐在床边，试图回想。回想风雪，回想……家。但脑海里只有一片尖锐的、令人眩晕的空白。只有几个模糊的、没有画面的感觉残留：温暖的灯光，某个熟悉的哼唱调子，然后是……一片冰冷的、红色的虚无。
他想不起来。
不是忘记，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他的大脑，像一扇自动焊死的铁门，拒绝让他触碰门后的东西。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弯下腰，干呕起来。
呕吐感平息后，一种更深的茫然攥住了他。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该怎么办？
过去被偷走了，未来不存在。他像飘在真空里。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张卡，那些证件，那个钥匙，那个手机。
这些是真实的。
那句“Kid，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再次在脑海炸响，像一记冰冷的耳光。
愤怒，毫无预兆地顶替了茫然。
凭什么？！
他一把抓起所有东西塞进口袋，穿上那件羽绒服，拉开门，走进了芝加哥午后依旧凛冽的风雪中。
没有车。没有指引。他按照卡片背面潦草的地址，用冻得发麻的手指捏着地图，一步一步地走，顺便买了一个本子。
风雪扑打着脸。这段不近的路程，成了他告别过去（尽管已想不起）、走向那个被“安置”的未来的孤独仪式。每一步，都让“被随意处置”的刺痛更清晰一分；每一步，也都让“我要找到你”的念头，像刀刻一样更深地凿进心里。
当他终于找到那栋旧公寓，用那把冰冷的钥匙打开门，踏入那个狭小、陌生但属于他的空间时，他身上落满的雪正在融化。
寒冷、疲惫、愤怒和一种近乎凶狠的清醒，混杂在一起。
他没有开灯，在昏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那张二手书桌前，放下东西，拿出了笔记本和笔。
头痛依然会间歇性袭来，记忆的铁门依旧紧闭。过去的记忆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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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惨叫着的空白，未来的路淹没在窗外的风雪里。
很痛，很冷，很怕。
但当他下意识地攥紧口袋里那部冰凉的诺基亚手机时，指尖传来一丝奇异的、微弱的安定感。
这种感觉很矛盾，难以形容。那个人，用最冷酷的方式把他“放置”在这里，给的一切都透着“别来烦我”的意味。可正是这份冷酷的周全——预先租好的公寓、能活下去的钱、一部应急的手机——像一道看不见的、坚硬的墙壁，在他与世界之间隔出了一小片不会立刻崩塌的空间。
他不懂什么叫“划清界限”，也不懂什么叫“舆论风险”。他只能感觉到：在那个男人和他背后那个神秘人眼中，自己似乎……不算彻头彻尾的垃圾。否则，他们大可以像扫掉一粒灰尘一样，在他昏迷时就走开，何必费这番周折？
这份“费了周折”，这份“不算垃圾”，对一个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失去一切、自我价值感粉碎的孩子来说，就是黑暗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它不是温暖的拥抱，而更像雪地里一块冰冷的石头。你无法依靠它取暖，但你知道，踩着它，你就不会继续往下沉。
正是这块“石头”，给了他喘息的支点。头痛还在继续，迷茫丝毫没有减少。但在这极致的冰冷与隔绝中，却生出了一丝扭曲的、雏鸟般的感激：
感谢你没有让我死在街头。
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可以反锁的门。
感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可以“恨”或者“寻找”的具体目标，而不是在虚空中疯掉。
这感激与不甘、愤怒、巨大的好奇浑然一体，无法分割。他拿出笔，在笔记本上颤抖着写下“找到他”时，驱动他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这股想要靠近那束冰冷光源、想要弄明白这复杂感受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他还不懂，这就是他一生情感羁绊的起点：他将用整个成长岁月，去追寻那个给了他“石头”而非“拥抱”的人，并试图将那份冰冷的“放置”，反向解读为自己曾被“选择”过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