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等叶宸端着云吞回过身时, 江玙已经把上衣脱掉了。
叶宸瞳孔微微放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只有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手里的碗轻轻晃了一下, 汤面泛出圈圈涟漪。
江玙似乎感觉到叶宸非常紧张, 拎着睡衣走向叶宸, 还朝他安抚地弯了弯唇角:“你看,没有伤得很重,你不用担心。”
叶宸惊讶至极,大脑有瞬息空白。
接下来的动作完全凭借本能——
感谢那些各有抽象的朋友,在他有生之年的26年间, 对他所进行的持续不断的训练, 令叶宸能在任何危机情况下, 习惯性地妥善处理各类突发事件。
叶宸条件反射般放下碗, 拿过江玙手上睡衣, 轻轻抖开衣服披在了对方肩头。
江玙比叶宸矮了一些, 离得近了需要略微抬起头,才能和叶宸对视。
仰视的角度显得他有些无助,有些虔诚。
叶宸仓促地移开视线。
江玙轻轻歪了下头, 眼神不闪不避, 只定定地盯着叶宸。
他看到叶宸下颌绷出流畅的弧度,脖颈凸起的喉结十分明显。
叶宸穿着一套笔挺的高定西装, 头发整齐地向后梳起, 露出光洁的额头, 五官立体而冷峻, 气质内敛深沉,斐然却温和,如海洋一般宽和广阔, 能容纳所有的情绪与秘密。
这是江玙认识叶宸那天起,就留下的初始印象。
叶宸身上有淡淡的檀木香,若隐若现,似有如无,混合着干净的男性皮肤的味道,温和又沉稳,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江玙轻轻抽动鼻子,靠近叶宸脖颈去闻。
叶宸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玙仰面嗅闻的模样像只小动物,仔细分辨片刻,得出结论:“叶宸,你好香啊。”
叶宸:“……”
这关注的重点也是够奇怪的。
江玙睡衣扣子还没扣上,衣襟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与腹肌。
瓷白皮肤上纵横着几道鞭痕,颈侧最显眼那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腰侧,伤处边缘泛起淡淡的青,与周围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
叶宸目光有很片刻停顿,过了两秒才缓慢移开:“江玙,你身上的伤需不需要处理?”
江玙低头看了一眼:“没破皮,不用管。”
叶宸垂下眼睑,低头帮江玙系好扣子:“先吃饭吧。”
江玙仰头看着叶宸给他扣扣子,而后乖乖跟着对方走出厨房,在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云吞吃。
广式云吞皮薄馅大,全放进嘴里有些勉强。
江玙面无表情地吞下整颗,颊侧微微鼓起,咀嚼得很慢,一下一下嚼了很久。
叶宸看着他吃完了一碗云吞,起身将碗收进厨房。
江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洗碗的叶宸,突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叶宸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不清楚该如何作答。
决定来穗州是一时冲动。
当时他本就心烦意乱,看到受伤的江玙后热血上头,一心只想赶到江玙身边,并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来、来了又能做什么。
这一路2200公里,已足够让叶宸冷静下来。
有些人、有些事见过也就见过了,未必会有结果,留一天和留十天,都不会从本质上改变什么。
叶宸将碗放到沥水台上,抽出纸巾擦干手,转身对江玙说:“我没有现在就要走。”
江玙眼睛有一点红,只看着叶宸:“但你总是会走的。”
叶宸还没有要离开,江玙就已经开始焦虑了。
江玙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能留下叶宸、
不熟的时候,他还能和叶宸讲‘别走’,讲‘我想和你一起’,现在这些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江玙甚至分不清此时是开心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从没有一个人会在除夕开车横跨两千公里,裹着满身冷冽的雪意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的是,在意识到拥有的那一刻,时间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从北到南这么远,叶宸带来了江玙从未见过的雪。
而现在他又要带走它。
江玙做事目标性极强,向来是以结果为导向,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无论多么困难的事情,一旦下定决心做成,就必须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不在乎外界对他的评价和看法,也不会轻易动摇。
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都一定会想办法得到。
江玙短暂地思索了几秒,眼珠慢慢地动了动,最终定格在叶宸脸上。
叶宸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江玙看着叶宸的眼睛,毫无预兆地说了一句:“你要跟我睡觉吗?”
叶宸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江玙却说:“我可以。”
叶宸:“……”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被江玙震惊了。
江玙表面冷冰冰的,讲话做事却直来直去,从不遮遮掩掩,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坦率。
甚至有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决绝。
以叶宸现有的判断力,实在很难猜到江玙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叶宸很努力地和江玙讲清其中的逻辑关系:“不是这样的,江玙,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你就是太孤独了,想找一个人陪你。”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需要一根救命稻草的。
无论这根稻草是不是真的能拯救自己,江玙都会本能地抓住,甚至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叶宸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里出现。
仅此而已。
叶宸走到江玙面前,又温声讲了几句道理。
江玙眼睑低低垂了下去,黑长的睫毛透出一片阴影,显得有些可怜又有些迷茫,却不像是有在认真听的模样。
十八岁的江玙天真而倔强,正是最执拗又最无所畏惧的年纪,拥有无限旺盛的生命力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做事有自己的逻辑,即便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真的赞同。
最后还是请出了妈祖娘娘赐予圣裁。
江玙摘下神像上的红布,先敬了三炷香,又换上新洗的供果,妄图以此贿赂神明。
杯筊落下。
‘啪嗒’一声轻响。
妈祖娘娘公允中正,未徇私情。
江玙未能获得神明偏爱。
他问妈祖娘娘:“我可不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留下叶宸”,娘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哭杯,示意神明不准,断不可行。
江玙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杯筊,只能同意让叶宸走了。
叶宸听到了江玙拜神时提出的问题。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所理解的‘江玙的方式’,与江玙心中真正所想的方式实乃天壤之别。
简单来说,两者之间的距离隔着一部厚厚的《刑法》。
*
叶宸回到车上时,天色已晚。
江玙没有下楼送他,但叶宸回身望向楼上时,隐约在窗口看到了一道身影,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引擎启动,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一盏盏路灯被留在原地。
穗州的夜晚格外清静,没有那么多灯红酒绿的华光,和纸醉金迷的港城很不一样,和雄浑庄严的京市也不一样。
此时风月此时天。
今年的除夕已经过了,永远不会再有了。
墨蓝的夜空像被浓墨晕染,深邃得望不见底,迢迢银河横亘天际,似一条淡淡的光带,将夜幕划成两半。
夜风从车窗吹进来,返程的路好像比来时更短,一不留神就开到了高速收费站。
叶宸选定目的地,导航里传来熟悉的播报。
【导航:现在出发,全程2265公里,大约需要25小时13分钟。】
真是好长的一段路。如果当时不是急着见江玙,他绝对不会独自开车横跨过大半个华国。
应该不会有下次了吧。
还会再有下次吗?
叶宸忍不住想,自己是否还会和江玙见面,客观上来讲可能性是比较低的,但如果只论客观,他根本就不该有这趟穗州之旅。
可见世事变化莫测,谁也不能料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况且人本身就是极其主观的,当特定条件出现,无论多么正确的理论与客观也都成了一纸空文。
江玙那么漂亮又那么特别,像一件摔伤了的薄瓷,让人不由想俯身将他从地上捡起,叶宸肯定不是唯一一个因为他言行失当、举止失措的人。
也许终有一日,会有其他人取代叶宸的位置,同样不远千里来到江玙身边。
江玙是否会像挽留自己那样,去挽留那个人呢。
那个人会对江玙好吗?
无数记忆碎片在叶宸脑海中飞闪,种种先前未曾细思深想的微末细节,像放电影一般在脑海中回放。
江玙实际上比视频中看起来要更加削瘦,不知是因为上镜拉宽了比例,还是江玙这几天又瘦了一些。
他似乎对身上的瘀青习以为常,他爸爸经常那样打他吗?
这个住处已经不安全了,江玙会搬家吗?
叶宸心中有许多担忧,原本打算见面时问清楚,可看到江玙那个样子,又觉得说什么唐突,最终一句也没问出口。
随着距离拉远,江玙被留在了穗州,而叶宸独自向前。
那些见面时所有的欲言又止,都变成了叶宸对自己的诘问,无用地忖度着永远都没有答案的答案。
汽车在夜色中行驶,高速路上的灯光如流水掠过。
离穗州越远,对江玙的挂怀越深。
理智与感情此消彼长。
渐渐地,那份忧思压过理性,如蔓蔓春草般破土而出,又似燎原野火般势不可挡。
叶宸打开转向灯向右并道,在最近的出口下了高速。
掉头返回穗州。
人生有很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瞬间。
有朝一日若是回忆起来,叶宸也会记得自己曾在某年除夕夜奔千里,又去而复返,只因为放不下一个名叫江玙的人。
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他认了。
*
今夜无风无月,星河漫天。
江玙又听到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再一次看到了卓立于风中的叶宸。
江玙抓着门边的手指蜷起,快速看了眼叶宸又移开视线,盯着地面小声说:“你是忘带了什么东西吗?”
叶宸应了一声:“嗯,忘带了你给我的那块椰子糖。”
江玙眼神有瞬息飘忽,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我再给你拿一块吧。”
叶宸说:“我知道在哪里。”
江玙愣愣地抬起头,表情有点迷茫,又有点隐秘的慌张:“在哪里?”
叶宸没说话,只是朝江玙伸出手。
江玙抿了下嘴唇,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很不情愿地将那颗椰子糖放在了叶宸手心上。
叶宸语气听不出情绪,平静而淡然:“给了别人的东西,怎么能偷偷又收回去呢。”
江玙说:“只有它能证明你来过了。”
叶宸垂眸剥开糖纸:“那确实是很重要的东西,怎么又舍得还我?”
江玙抬起眼看着那颗糖:“还给你,就不怕会弄丢了。”
叶宸将剥好的糖递到江玙嘴边:“怕弄丢了的话,你可以把它吃掉。”
江玙有点想吃,又有点舍不得,为难地看向叶宸:“那我该怎么确认你真的来过?”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每天都可以确认,”叶宸目光深邃而坚定,望进江玙深黑的双眸中:“江玙,我想带你走。”
江玙虽然没有做出回答,但整个人气场却奇异地柔和下来。
叶宸神情平静:“你要和我回京市看雪吗?”
江玙认真地看了叶宸两秒:“好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站在略显破旧的走廊中,一个没问为什么,一个也没讲原因。
这世上的许多事,原本就是不讲道理的。
倏忽间,有夜风迎面吹来——
从北到南,万里长风自西伯利亚的冰原启程,卷着碎雪掠过贝加尔湖的冻面,掠过大兴安岭的雪松,又掠过长城、黄河、昆仑、秦淮,一路漂泊无定、颠沛流离。
最终在此刻穿堂而过。
吹向叶宸,也吹向江玙。
*
叶宸把车扔在穗州,坐飞机带江玙回了京市。
江玙需要随身带走的东西没有很多。
除了供台上的妈祖神像与玉盏,只有叶宸给他的腕表和一块剥开又包好的椰子糖。
江玙最后还是没有舍得把那块特殊椰子糖吃掉,叶宸又从妈祖娘娘的供盘里,拿了不特殊的糖剥给江玙吃。
妈祖娘娘对移驾京市没有意见。
江玙掷杯筊问过后,用木盒将神像装好,和玉盏一起放到了背包里。
叶宸多买了一张机票放神像。
登机时,江玙看着身边的空座有点惊讶:“你不是不信这些么?”
叶宸波澜不惊道:“不信和不尊重是两件事。”
江玙将背包放在另一个座位上,用平静的语气问:“那‘陪你睡’和‘接我走’也是两件事吗?”
叶宸呛咳一声:“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这个。”
江玙很听话地不再多问,从航司赠送的洗漱包中翻出眼罩,戴在眼睛上准备睡觉。
空姐给他拿了张柔软的毯子盖。
春节期间从穗州飞京市的飞机没太多人,头等舱更是格外安静。
江玙很快就睡着了。
他歪着脑袋靠在头枕上,巴掌大的脸被眼罩盖住一半,露出削尖的下巴,皮肤白得仿佛透光,能清楚地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叶宸抬手给他掖了下毯子。
江玙在睡梦中也十分警惕,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动了一下,握住后发现是叶宸的手,就继续睡了过去。
叶宸才试着抽出手,江玙就不满地皱起眉梢,像是随时要醒来。
于是叶宸就不动了。
被抓着一只手,他行动不方便,索性没再做别的,只靠回椅背上侧头看江玙。
舷窗外,天空澄净蔚蓝,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穿过滚滚云海,又在江玙身上镀了层细碎的浅金。
对流层的轻微颠簸中,叶宸也感觉到几分倦意。
他缓缓闭上双眼,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和江玙手牵着手,一同沉沉睡去。
飞机准点抵达,旅程格外顺利。
江玙醒来得时候,叶宸已经在起身拿登机箱了。
他微不可察地愣了半秒,眼神还没完全清醒,带着一丝懵懂的警惕环顾四周。
机舱内灯光渐亮,周围的乘客都在整理行李,还有人在穿外套,间或传来几句低声交谈。
江玙眼睛微微睁大,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叶宸:“我睡得这么沉吗?”
叶宸拿起空座上的背包:“没有很沉,也就是能拉到妙瓦底园区卖掉的程度。”
江玙还是十分意外自己居然睡得这么没有防备,扶着前座的椅背站起身,望舷窗外看了一眼。
天空是清透的淡蓝,阳光虽然明亮但并不灼烈,带着层淡淡的冷调。
草坪是枯黄的,树也落光了叶子,到处都和南方很不一样。
这就是华国首都,两千公里外的京市了,看起来确实有点冷,难怪叶宸特意交待要带厚外套。
江玙回身拿起外套。
低头的刹那,他看见座椅头枕下面,压着一个红色的纸包。
这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