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上马车后，苏云娇没再看见外祖母的身影，她想，外祖母大抵不愿接受这场面，躲在屋里了。
彼时乌云遮月，夜色降温，街道除去最繁华地区，其他小街小巷人烟稀少，商铺早已关门回家热炕头。街道只有孤零零滚轮的马车，前有两名家仆提灯开路，苏福磊被免去官职，自是没有骑吏领路。
摄政王府到了，家仆像是见鬼似的，匆匆把她从车厢赶下来，恨不得把车厢扛起来就跑，她望着灰溜溜骑着马车跑远地两名家仆，身旁是摄政王府的侧院小偏门，悬挂两侧的小红灯笼随风摇晃，晃得她浑身打寒战。
“娘子，请随婢子来。”突然从门口冒出来的婢女，无声无息像只游魂似地来到她面前，低着脑袋，看不清脸。
苏云娇快被吓哭了，若不是身上的颤抖提醒她，她都快以为，这就是可恐的阴曹地府。
婢女将她带到一间宽敞的屋子，对着她往后退，纵然她询问也不作回答，顺便拉上屋门。周围静悄悄的，偶尔冒出青蛙的呱呱声，然后感受到什么危险，迅速跳进水里。
苏云娇惊坐而起，连水都不敢喝了，她不能干坐着，放下手中茶杯，迈着小碎步拉开屋门，见四周没有人，她往外走，看见对面走廊快步行走的婢子们，她跟过去。
“娘子，请等一下。”她伸手拦住最后一位婢女，对方惶恐地继续跟上部队，哪里管得了她啊。
苏云娇跟上去，像个无头苍蝇，四处乱串，她继续问：“我刚进摄政王府，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对方听她说刚来，转脸向她嘘声，脸色惊慌地提醒：“小点声，跟在我身后，王爷头疾犯了，不想死的话就安静点。”
苏云娇点点头，紧跟随后，绷紧一晚上的身体仍不敢放松。
她跟着婢女们陆陆续续走好长一段路，在一堂敞亮的清云殿前停留，隔着老远听见里屋发出刺耳的巨响，这会儿她跟婢女们低着头跪下来，等待里头主子的吩咐。
“进来。”
阴鸷，像黑压压的乌云底下覆盖山间四壁不再流动的湖水，身旁婢女起身地同时不忘拉扯她的衣袖，低头矮身，在身后悄悄朝她挥手。
苏云娇学她的姿态，紧随身后，直到跨越高门槛，一股似有似无不同外头寒风似雪的冷意透进层层衣料，激起她的寒颤。
屋内阒静，一地陶瓷碎片，沿着带茶叶的水渍，溅得到处都是。
苏云娇看其他婢女脚踩过去，也不怕刺伤了脚，她越过脚下的碎片，跟随婢女们一起打扫地砖，却发现她的小小举动，惹来她们集体跪地。
她不明所以，也跟着跪下来，默默避开地上的碎渣子，她的眼神偷偷去瞄从始至终，除了让她们进来别无他话的摄政王，正拖着长长的衣摆，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看不到摄政王的脸，只觉得他的靠近，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压得她喘不上气。
“真丑，拖下去。”阴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吓得苏云娇以为她要被杀了，她刚绝望，身旁隔着两个人的女娘被拖下去，连哭都不敢哭。
她的小脸苍白，藏在袖口的指尖微微颤抖，心跳快跳到嗓子眼。
下一个，可能是她了罢。
那墨色玄衣往这边走两步，苏云娇呼吸跟着紧了紧，一闪而过的寒光刺到她的眼睛，她艰难地咽下喉咙，隐隐肉撕裂的闷声，温热的液体溅到她的脸上。
眼前瞬间发白，身体晃晃地差点倒下去。
“这也不好看。”几乎平静没有感情的语气，像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挑人跟挑菜似的，好看留下，丑的杀了。
轮到苏云娇，她埋着头，冰凉剑身沿着血液滴在她温热的脖子上，慢慢流下她的衣襟。她脑袋空白的闪过一个念头，她回不去孝敬外祖母她老人家了。
没有她，外祖母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办。
她被迫仰头，迎面对上可恐骇人的脸，却硬生生愣住，阴暗映下，他眉眼似冬日覆山的寒雪，却似寒雪底下暗流翻涌的恣睢，狭长黝黑的眸像浸透化不开的阴鸷，薄唇微抿，轮廓线条在油灯照映下更为冷硬。
令人望而生畏，心生敬畏。
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手举长剑立在高殿前，微压颔首，神情冷若冰霜，居高临下注视她，尽显冷肃不容抗拒的威严。
呆愣同时，她伸出纤弱的手，小心翼翼攥住他的衣角，睁着潋滟水润的眼瞳，颤着声音：“可，可不可以别杀我。”
小小的动静轻扯陆阎的衣角，她瘦弱不堪的身影，只要轻轻一踩，就会散架的脆弱。瞬间，他头疼撕裂，颤抖的手握不稳剑柄，贴身侍从上前搀扶，被他单手挡住。
“我家里有年迈的祖母，需要等我活着回去。”她目的很明确，只想要活着。
要是能放她走，就更好了。
她默默的想。
“叫什么名字，谁家女娘？”陆阎哑声问，黑压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左右梭巡，黝黑眼眸深不见底。
换作旁人，苏云娇被这般直观打量，她定羞得脚趾蜷起，但在摄政王陆阎面前，只有像被审判罪犯的威压，明明没做亏心事，也会怕得心颤。
“家父苏长史苏福磊，小女苏云娇。”
显然，陆阎没听过，一直跟在他身边不曾发言的贴身卫尉，附在他耳边低语两声，他的目光从始到终没离开过她，少去冰冷的威压，散发与生俱来的冷肃，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苏福磊将你送来，便留下伺候。”他声音缓缓的说，不知道为什么，苏云娇看到他的唇角微微下抿，有点阴险。
定是她的错觉...嗯！
“滚下去。”
虽然苏云娇成功在那天晚上活下来，但也被吓病好几天，当晚发高烧两天，云里雾里三天，好在陆阎从那晚过后，没有点名道姓召见她，给她调养生息的时间。
摄政王府森严，摄政王滥杀无辜，但意外的是，她生病了，有医匠过来给她看病熬药。
在那晚成功活下来的不只有她，还有一开始与她说话的姜玲，她来摄政王府有小半个月，听她的描述，她来自清水地方郡的小官之家。
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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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娇以为她也是被迫送来，姜玲摇头：“不啊，听我阿父说，能在权贵手下伺候，便是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
苏云娇大大的不理解，但尊重。
姜玲说着说着，愁眉苦脸道：“只是，为民除害，为陸朝百姓挥洒热血的摄政王，真的病了还很严重。”
“变得滥杀无辜，我都怕不能活着回家。”其余的话她不敢乱说，毕竟墙头有耳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苏云娇跟着一起愁眉苦脸，认同地点头。
“话说...”姜玲目光落在她有点狰狞的面容，伸手要去触碰她的脸：“王爷把觉得丑的都杀了，怎么没把你杀了？”
苏云娇：“......”可能丑的出奇，杀了会可惜。
“摄政王也许，并非真滥杀无辜。”她仔细斟酌，在姜玲震惊的目光下缓缓说出。
一位曾为陸朝百姓出征，扩展国土，驱赶匈奴还边境安宁的大英雄，又因相郡州贪官作乱，徇私枉法，当地百姓民不聊生，得知后不做休息，立即前去治理惩治，从未大肆宣扬，更未因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利，沉迷酒色奢靡。
年仅十七，也不过过去三年。
于公于私，也许他真的病太重了。
—
从苏福磊嘴里得知，她是被送给摄政王当女人，俗话说是小妾，她挽过乱飞的碎发，手拿手帚卖力扫地，要让摄政王看见她扫地有多努力，最好日后焊死在扫地婢女的位置上。
不过看摄政王的意思，没有把她当小妾的意思，想到他没有这种心思，苏云娇纵然开朗，扫地地姿势变得格外的活泼愉悦。
“王爷，那妾室，看起来很喜欢当婢女。”
窗棂敞开，艳丽的梅花枝棱在青年的身前，青年往旁一看，鲜艳梅花正巧格挡冷峻的脸庞，只露出他苍白的唇，清瘦利落的轮廓，风轻轻摇晃梅枝，他低眉不抬。
“我看她好卖力，真的很想被我们看见的样子。”凌宗继续观察那纤弱的小身板，小身板清扫好一块，侧过身继续扫另外一边落满枯叶的青石砖。
也露出她狰狞疙瘩的脸，他立即闭上眼，待平复心情，睁开眼睛说：“我看不如就让她做扫地婢女吧，她那样子，真...”委屈了主子。
“聒噪。”陆阎这才抬眼看向不远处，站在树底下，非常努力并且希望被他看见后，觉得她很合适干活。
那就让她干罢。
陆阎放下执笔，缓缓起身走向内室。
也许是她的努力扫地有了成果，苏云娇平日在摄政王眼皮底下扫扫地，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清扫屋内的各处角落，空暇时间询问姜玲，摄政王府可有规定时间进出。
姜玲跟她说，每半个月能回家两天，但需要跟主管报备，拿得令牌才能进出。
算算日子，苏云娇进摄政王府也有半月余，她放下手帚，一路来到议事堂，正要敲门，屋门一拉开，迎面撞上玄衣锦袍，袍上金蟒张牙舞爪，往上一看，对上那双黑压压的眼眸，她往后踉跄两步，脸色瞬间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