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看了看孩子——果儿换衣裳了,现在穿着粉白的云纹织金上衣和石榴红的裙子,两只小脚上套着雪白柔软的罗袜,这才是坤君娃娃该穿的衣裳,而不是跟着他天天穿得像个泥娃娃。
“这几天他闹得厉害,有些低烧。”祝时瑾轻轻捉住他的手,顾砚舟抖了一下,可祝时瑾还是将他的手贴在果儿额上。
顾砚舟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很不适应他的碰触,不过祝时瑾也像是真的只要他摸摸孩子,很快就松了手。
顾砚舟赶紧把手缩进了被子里。
大夫在旁道:“小公子还是有些低烧,要继续用冷水降温。”
顾砚舟说不出话,只担忧地看着果儿。
刚生下果儿的时候,因为他大伤未愈,身体太过虚弱,又是乾君,根本没有一点奶水,只能挨家挨户去问,问有没有家里刚生了小孩的,给他的孩子吃几口,他付些钱。
但是普通人家的产妇,又不是高门大户专门请来养着的奶娘,奶水能喂饱自家的孩子就不错了,哪有余力再喂一个?果儿东一家西一家地讨口粮,口粮也有好有差的,便常常生病,后来顾砚舟身体养好了些,有力气出远门了,才想尽办法弄了羊奶牛奶给他喝,渐渐把他的身体养好起来。
虽然辛苦了些,但总算也把果儿拉扯到四岁,眼看着果儿从咿咿呀呀满地乱爬的小婴儿长成现在能跑能跳的乖孩子,以后还会长成俊秀风流的少年、青年。
他本以为,可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完一辈子的。
顾砚舟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果儿睡梦中半握着的小拳头。
他这样的千辛万苦,也只不过勉强能让果儿过上比普通人家的孩子稍好一点的生活而已,能吃饱喝足,有糖面人儿吃,能够去县城里上私塾……这在普通人看来好得过分的日子,放到殿下跟前,就显得十分寒酸了。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只要殿下牵着果儿的手踏进王府的门槛,果儿就一下子拥有了,殿下甚至无需再费心做些其他什么。
这样的轻而易举,他就是再辛苦百万倍、千万倍,也做不到。
他怎么抢得过殿下呢?
顾砚舟握着果儿的小手,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但是,就在他松手的片刻,睡梦中的果儿似有所觉,小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拇指。
顾砚舟的心猛然一颤。
那小手握得很紧,然而果儿握得再紧,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又能有多大的力气?每次他趁果儿睡熟了,偷偷启程出海的时候,不都是轻而易举地就挣脱了这只小手吗?
可是现在,他被这只热乎乎的小手抓住,就像心尖被勾住了,一动,心也像要被撕碎了。
他动不了了。
他想起最难的时候,伤未痊愈,肚子大了,只能东躲西藏,在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啃干粮度日,果儿降生的那一晚,他几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昏死过去又痛醒来,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最后果儿在一片血泊里滑出来,软绵绵的,比一只小奶猫大不了多少,脸是乌青色,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爬起来,胡乱抓着茅草、衣物,给孩子脸上的血污擦干净,拼命按压孩子的心脏、拍他的后背,终于,这小家伙喘上了一口气,发出尖而细的哭声。
他抱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倒在混着血和汗的茅草堆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力气爬起来,那种浑身的血都流干、再没有一丝力气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要死了。
可是想到天地之间,只有他和这个孱弱的孩子相依为命,他又咬牙挺了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支撑着他活到现在的孩子,他怎么舍得?
顾砚舟的眼眶红了,祝时瑾望着他,轻声说:“别担心,有我在,你和果儿都不会有事。”
有你在。
要是当年你也在就好了。
顾砚舟闭了闭眼。
现在还说这些,没什么意思,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如果。
这时,祝时瑾怀里抱着的果儿皱了皱眉,哼哼两声,睁开了眼。
看见抱着自己的是大坏蛋,他立刻双手双脚拒绝,四肢并用狠狠把祝时瑾推开:“走开!不要你抱!放开我!”
拳打脚踢之间,他看见床上的爹爹已经醒了,立刻从祝时瑾怀里扭出来,跳到床上:“爹爹!”
他扑上来抱住爹爹,还没说话,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了:“爹爹,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顾砚舟无奈地摸摸他的小脑袋,给他比划手语:[爹爹没事。]
“真的没事吗?你流了好多血。”
[已经不流血了。]
祝时瑾看着妻儿就这样一个比划一个叭叭叭地说话,就是再迟钝,也发现了不对劲,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你说不了话了?”祝时瑾的声音很轻,有些颤抖。
果儿立刻反击:“爹爹只是不能说话而已,别的都比你强。”
当啷——
祝时瑾手上端的汤碗一滑,瓷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汤洒了一地。
即使知道哑了这事儿总有一天会被殿下发现,可真到被发现的时候,顾砚舟还是像被当面打了两巴掌一样难堪,他垂下了眼,余光却见殿下抬起手,竟然要来碰他的喉咙。
顾砚舟猛地护住脖子,紧紧捂住那缠着脖子的靛蓝细布,一下子避开了他的手。
“……”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很久,才收了回去。
半晌,祝时瑾再次开口,嗓子有些发哑:“我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
顾砚舟顿了顿,摇摇头。
治好或治不好,都没什么关系,反正他不是哑巴的时候,也没比现在有出息多少。现在他混成了商队首领,底下带着一帮兄弟,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好呢,也许这才是他该过的生活,他出生就是在海上,死也该死在海上。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先把伤治好……这是我欠你的。就让我补偿给你吧。”
顾砚舟沉默了许久,还是摇头。
经历了这么多事,说没有怨、没有恨,那是假的,可是在果儿出生的那个晚上,他躺在茅草堆里,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他抱着没有呼吸的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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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孩子死了的时候,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能活下来就好了。
什么恩恩怨怨、情情爱爱,只要他和孩子能活下来,他都不再去想了。
他只要这样守着果儿过完下半辈子就可以了。
许久,祝时瑾轻声道:“为什么现在总是对我摇头呢?”
可即使是这一句,顾砚舟也无法回答。
下人上了饭菜,把饭桌挪到床边,顾砚舟就让果儿坐在怀里,费劲地亲自给他喂饭。
果儿从小是他带大的,非常粘他,吃饭洗脸要爹爹帮忙那是家常便饭,不过这回只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就很懂事地自己爬到旁边的圆凳上去:“爹爹也吃,爹爹再吃一点。我自己可以吃。”
顾砚舟比划:[果儿是乖宝宝。]
然后把饭碗和勺子搁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吃。
果儿太小了,坐在圆凳上脑袋够不到桌子,只能半跪半蹲的在凳上吃饭,片刻,祝时瑾起身,走过来把果儿一抱,将旁边斗柜上的小木箱垫在了孩子屁股底下。
这样,果儿就够得到桌子了。
“大坏蛋,不要你假好心。”果儿小声说。
果儿是很记仇的,大坏蛋害得他和爹爹在城里东躲西藏一整天,害得爹爹受伤流血差点死了,他心里记得清清楚楚的呢,就算给他再多好吃的、再多漂亮衣裳,他也不会原谅大坏蛋!
祝时瑾没说什么,继续给他夹菜,果儿抱着饭碗,从饭碗上方抬起头看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抓我和爹爹?”
祝时瑾道:“我是你的爹爹,他是你的娘亲,你是我们的亲生孩子。一家三口当然要在一起。”
果儿一愣,转头去看顾砚舟,顾砚舟无奈,只能对他摇摇头。
“爹爹说不是,你是骗子!”
“那你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
“我和你一点儿也不像!”
祝时瑾并未继续纠正,他对果儿的态度要比对顾砚舟纵容放松得多,果儿反驳他,甚至骂他,他也不着急。
——毕竟血缘关系是天生注定,果儿是他的血脉骨肉,跑得再远也是他的骨肉。
顾砚舟就不一样了。
吃完了饭,下人伺候洗漱,果儿把小脸小手洗干净,就墩墩墩跑到爹爹床前:“今晚我可以和爹爹睡吗?”
果儿三岁以后,顾砚舟就给他做了单独的小木床,摆在自己床边。刚开始果儿很不适应,总是半夜偷偷爬到他床上来,要爹爹抱着睡觉——因为对小孩儿来说,夜里离开安全的怀抱是很可怕的。顾砚舟给他纠正了大半年,才勉强能分床睡。
担心这一次答应了他,之后他又不肯自己睡了,顾砚舟便摇摇头:[果儿已经长大了,要自己睡。]
果儿的黑眼珠滴溜溜一转,说:“这几天大坏蛋都在这里睡,我和爹爹睡,保护爹爹!”
顾砚舟愣住了,下意识去看一旁的祝时瑾,祝时瑾像是没有听见,正吩咐下人搬来一张软榻,放在床边,又抬了屏风隔在中间。
——他今晚要睡那张榻上了……那之前几晚他是睡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