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仪轻声开口：“对不起……寒筝。”
李寒筝觉得脑子像是被缠进了棉絮里，动一下都艰难，她用力地摇了摇脑袋，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什么？”
裴玉仪已经不再回答，她脸上所有的神情都敛去，只剩下平静，这种平静和她往常惯有的镇定不同，是一种铁铸般的冰冷。
谢呈嗓音温和地开口：“玉仪，你知道吗？我的叔叔伯伯们都说，你不适合做谢家的未来主母，但我始终无法放弃你。诚然，你天赋卓越，修行勤恳，但善心有余，果断不足，而且你还非常天真，天真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优柔寡断这个缺陷会对你造成多大的影响。”
“玉仪，你到现在还没有明白吗？许多人接近你是为了得到你的庇护，就比如此刻站在你身边的这个凡人。裴伯父对你好是为了让你承担起本不应该由你承担的重担，只有我，是毫无私心地为你好。相信我，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无论是修炼资源，还是尊贵和荣耀，所有的一切都会给你，而你需要付出的，只是一点点决断。这并不是一门亏本的交易，你明白的。”
李寒筝捂着脑袋，用力把意识摇出一点清醒：“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谢少家主，你就那么自信自己是最后的黄雀，能够玩弄所有人吗？”
“你是想说段梧声会来救你，对么？”
谢呈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聪明一点，毕竟你作为一个凡人，却成为了段梧声的夫人，我不清楚你的手段，但想来不太光彩。不过现在看来，你还是这么愚蠢，这就是凡人的鼠目寸光吗？你就没有想过，我在这座山上布下了阵法，隔绝一切窥探，因而现在，没有人能够进入这座山。”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一处峡谷内，身穿黑色衣服绣有北斗家徽的谢家弟子们正在紧张而忙碌地在峡谷各处放置阵石。
这阵石是墨黑色，但是却能够隐隐看见其中闪亮的星点，若是在晴朗的白天对着太阳看，则恍如夜晚繁星闪烁的天空。
如果有一名经验丰富年长识多的阵术师在场，便会发现，这个阵石就是百年前名震一时的墨星石。
侍从陪着笑脸给谢岩捏肩捶背，“大人，你今天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谢岩站在树荫下，抬头望着被树杈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天空，眼中含着轻蔑：“当然好了，某条杂鱼，估计现在正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呢。”
他说罢，又哼了两声：“裴玉仪平日里一幅清高的样子，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维持住这份虚伪的清高。”
*
谢呈道：“玉仪，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对吗？”
裴玉仪喃喃重复了一句：“对呀，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往谢呈的方向走去，伸出手，声音里是极致的冷静：“把居风草给我。”
谢呈微笑起来，将居风草放入了裴玉仪的手心。
裴玉仪凝视了一会手心中的居风草，而后毫不犹豫地往放入口中。
“好孩子，”谢呈喟叹般赞了一句，目光落在李寒筝身上，“那么她应该怎么办呢？要是让段梧声知道了，那可就麻烦了。”
裴玉仪沉默良久，道：“毒发太痛苦了，我会让寒筝死得更干脆一点。”
谢呈伸出手，将裴玉仪额前的碎发捋到她的耳后，温声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裴玉仪于是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李寒筝走去。
走到只剩下最后一步，李寒筝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她神智不是很清楚，耳边一阵一阵的幻听，眼前是马蜂一样滋滋闪动的黑点，但是她感觉到熟悉的人靠近，抬起头，冲着裴玉仪笑了下。
裴玉仪伸出手，摁住李寒筝的胸口，轻轻往前一推。
李寒筝脸上还带着笑的表情，身体就已经急坠而下，她浅金色的发带在空中飘浮着，黑色的裙摆像花朵那样绽开，随即所有一切，都消失在暴雪一般的瀑布中。
连惊呼声都未来得及发出，就被吞噬在声如雷霆的水雾中。
谢呈微笑着走到裴玉仪的身侧，伸手笼住裴玉仪的肩：“玉仪，我很欣慰，你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正确的选择？原来这是正确的选择啊。”裴玉仪一点一点抬起头，她的灵魂像是半离体外，世界劈成两半，一半是山巅的风，一半是黑色沼泽里的雾气。
她站在山巅，被寒风吹着衣袂烈烈作响，也深陷在沼泽中，被黑色的淤泥吞噬，两个她同时微笑起来，低声吐出两个字。
“重山。”
裴玉仪握住刀柄，反手往后一刺。
她的速度极快，以一个顶尖刀客最快的速度，用的是绝世的刀刃，刀身薄且韧，刺入体内，是裂纸般的轻响。
谢呈瞪大双眼，吐出一口血，面上的淡然错愕成不可置信，“裴玉仪，你疯了吗？！”
裴玉仪突然笑得乐不可支：“我是疯了。”
*
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了，裴玉仪还是会回想起那一天。
一夜一夜的回想，一夜一夜的不眠。
阿芸剧烈地挣扎起来，嘴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漂亮的脸颊上出现了青黑色的枝状纹路，她白皙纤长的手开始畸化，变成老树皮般粗粝的黑色，血管鼓胀如蛇，指甲变尖变长变厚，形如钢刀，深深陷进裴玉仪的双臂中，鲜血汩汩而下。
裴玉仪像是浑然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抱住阿芸。
她很孤单，也很害怕，但是在这个宽广无际危机四伏的归墟秘境，在那个冰冷孤单空旷寒冷的谢府，她只能够依靠着阿芸。
其实阿芸并不比她大几岁，阿芸的修为很低，但是阿芸总是保护着她。
有人嘲讽她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有人嘲讽叔父将她卖给谢府当童养媳，有人说她配不上谢呈，有人偷偷往她的饭菜里放石子，在房间里放蛇和老鼠，阿芸会将她扯到身后，颤抖着害怕着，却大声喊出一句话——
“我们少家主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可裴玉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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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她配得上这么好的称誉，她太弱、太没用，永远都是个不堪重任的胆小鬼。
亦如此时此刻，瘴雾弥漫的黑色沼泽中，她无力地拥抱着阿芸，只能一句一句地重复——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她受了重伤，用不上力，灵力耗竭，刀也断了，只能够看着自己和阿芸一点一点地陷入沼泽，被粘稠冰冷肮脏的污泥吞噬。
鱼和熊掌的选择，太难太难了，像座高山一样，压在少女瘦削的肩膀上。
一秒钟长的像是一辈子，裴玉仪有很多理由可以说服自己，一条一条清晰地列着，条条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可是最终她冷静地开口道：“救阿芸。”
谢呈缓慢地叹了口气。
“不行哦，”他说：“这么卑贱的侍女，还不值得我救，玉仪，还要我说的更加清楚一点吗？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将你的侍女杀掉，我救你出来，要么，就被你亲近的侍女亲手杀死。”
“玉仪，这个选择并不难，你的侍女已经无药可救了，你总不能放过一个魔族，而且，你的父母不就是因为魔族而死么？你的家族也因为魔族而败落，这可是血海深仇。”谢呈的语气循循善诱：“我这是在帮你，帮你认清楚，什么叫做当机立断。”
裴玉仪一点一点睁大眼，豆大的泪珠滚落，她拧着眉摇头，不可置信道：“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最端方雅正冷静理智的裴少家主此刻如同一个疯子，歇斯底里地大吼：“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疯子！！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然后她听见了“噗呲”的声音。
以裴玉仪对刀剑的熟悉程度，她很清楚，这是什么锋利的东西捅穿□□的声音。
裴玉仪茫然地睁着眼，眼瞳里倒映着无边无际的雾和灰冷的天空。
一颗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滑落，她没有低头，好像那样，就可以当做不知道。
“玉仪……不哭了……”
有人抬起手，那是一只不成形状的手，锋利而丑陋，因而只是靠近了一点，温柔地在她脸上蹭了蹭。
“我们少家主……是全天下最好的人，鱼和熊掌都会有的……”
裴玉仪终于低下头。
阿芸躺在她的臂弯里，面颊上是可怖的纹路，阿芸弯起眼睛笑着，枯瘦的手从衣襟中掏出一只木簪，别进她的鬓发。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口齿里不断涌出鲜血，笑容却很灿烂：“雕得不好……本来还想……再打磨一下……恐怕……不行了，少家主，不哭了……笑一下吧……我们少家主笑起来最好看了……”
“好，我不哭了……”裴玉仪颤抖着嘴唇，弯出一个笑容。
许久许久之后，再无声响。
裴玉仪缓缓收紧手臂，紧紧地抱住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她没有哭，一点声音也没有，肩膀一挫一挫地俯下去，鬓上的木簪打磨得很光滑，流淌着淡淡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