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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四章《北河惊变·玉殒香消》

作者:海起于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四月十八,春光正好。?顾晚辞着一身大红嫁衣,在喧天的喜乐声中拜别祖母。红盖头下,她看不见张砚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握着她手时的温度——温暖,坚定,带着微微的汗意。?合卺酒饮下时,她听见他在耳边轻声说:“晚辞,此生不负。”?洞房花烛夜,龙凤喜烛燃了一整夜。张砚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头,烛光下,顾晚辞的脸颊比嫁衣还要红。他们说了许多话,从洛西峡的初见,说到京城的重逢,说到未来的期许。最后相拥而眠时,窗外已是晨曦微露。?新婚的日子过得飞快。张砚每日晨起练剑,顾晚辞便在廊下抚琴;午后张砚处理军务,顾晚辞便在书房作画。晚膳后,两人常携手在园中散步,看暮色四合,星月渐明。?只是离别之期,也一日日近了。?六月月初,兵部正式行文:着镇北将军张砚即日返北疆,整饬边防,以备胡人异动。


    六月十二,寅时三刻,北河码头。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河面上笼罩着乳白色的浓雾,五步之外便不见人影。码头上异常寂静,只有河水拍打木桩的单调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晨露的湿冷。


    在码头东侧废弃的货仓屋顶上,七道黑影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他们都穿着与水夫无异的灰褐色粗布衣裳,脸上用河泥和煤灰涂抹,与屋顶的青瓦几乎融为一体。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抬起右手,五指依次收拢——这是“准备”的手势。


    下方码头上,三组伪装成搬运工的刺客已经就位。他们混在即将开工的力夫中,动作自然,毫无破绽。更远处,四名“船客”抱着行李,在候船的人群里安静等待。


    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卯时初,第一缕晨光刺破雾气。


    张砚的“镇北号”官船缓缓驶入泊位。这是一艘载重三百料的战船改造的运兵船,船身两侧的炮口用木板封死,甲板上整齐堆放着箱笼辎重。船头那面“张”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亲兵队率先登船检查,二十余人分成四组,从船头到船尾仔细排查。带队的是个老兵,他甚至在船舱角落发现了一处可疑的油渍——那是刺客昨夜潜入时不小心留下的。


    “将军,船已检查完毕,安全。”老兵回禀。


    张砚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码头入口处。


    辰时整,送行的人陆续到了。


    皇甫青与林婉如最先到。林婉如手里提着个双层食盒,眼圈微红:“这一去又不知多久,我做了些点心,路上带着。”


    “谢嫂夫人。”张砚接过食盒,目光仍望着远处。


    马蹄声传来,朱将军与夫人到了。朱将军今日特意未着戎装,一身深蓝色常服,但久经沙场的气度却掩不住。随行的十余名亲卫默契地散开,形成护卫阵型。


    最后,一顶青布小轿停在码头边。


    顾晚辞扶着秋月的手下轿时,脚步明显虚浮。她昨夜几乎未眠,天不亮就起来为他收拾行囊。今日特意穿了那件藕荷色襦裙——张砚曾说这颜色衬她肤色。发间簪着新婚时他赠的白玉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张砚快步迎上去,握住她的手:“怎么不多睡会儿?”


    “想多看你一眼。”她微笑,眼底的疲惫却掩不住。


    就在这时——


    货仓屋顶上,精瘦汉子的右手猛地握拳!


    “咻——!”


    第一支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至极,从船帆的阴影处射出,直取朱将军后心!


    这一箭来得毫无征兆,连久经沙场的朱将军都只来得及侧身。箭擦着他左臂飞过,划破衣袖,带出一蓬血花。


    “有刺客!护驾!”


    皇甫青的吼声与第二波箭雨同时到来。屋顶上七名弓箭手同时现身,七支箭呈扇形覆盖朱将军所在区域!箭矢呼啸,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保护朱将军!”


    张砚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他一把将顾晚辞推向身后粮车,自己已如离弦之箭冲向朱将军。长剑出鞘,剑光在空中织成一张银色大网。


    “铛铛铛!”


    三支射向朱将军的箭被斩落。但刺客的谋划极其周密——就在张砚全力护住朱将军的瞬间,第四名弓箭手从另一侧的船舱阴影中现身。


    这支箭,瞄准的不是朱将军。


    而是张砚。


    刺客的战术很明确:先攻主要目标,当护卫力量被吸引后,再狙杀最有威胁的护卫者。


    箭矢离弦,快如闪电,直取张砚后心!


    顾晚辞被张砚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粮车上。她稳住身形的瞬间,正看见那支从阴影中射出的箭。张砚背对箭矢,正全神贯注格挡射向朱将军的箭雨,对背后的危险毫无察觉。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慢。


    她看见箭尖在晨光下泛着寒光,看见箭羽在空中划出的轨迹,看见张砚毫无防备的背影。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


    她猛地从粮车旁冲出,用尽全身力气推向张砚:“小心——!”


    张砚被推得向侧面踉跄一步,那支本该射中他后心的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


    但顾晚辞自己,却因用力过猛,失去了平衡。


    就在这一刹那,另一支箭到了。


    这是第五名弓箭手射出的箭,原本瞄准的是朱将军的侧翼。因顾晚辞突然冲出,箭矢的轨迹被意外改变——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那支箭,从她右胸射入,贯穿身体,箭头从后背透出半尺!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带得向后飞起,重重摔在青石地面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月白色襦裙上绽开大朵刺目的红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砚回头,看见她倒下,看见那支箭杆在她胸前颤抖,看见鲜血在青石地上迅速漫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都停滞了。


    “晚辞——!!!”


    嘶吼声撕裂晨雾。张砚疯了一般扑过去,长剑脱手飞出,将那名从船舱阴影中现身的弓箭手钉死在舱壁上。


    码头上的混乱在这一刻爆发到极致。


    伪装成力夫的刺客同时暴起,七八人扑向朱将军的亲卫,另有数人开始纵火。浓烟滚滚而起,人群惊叫奔逃,码头上乱作一团。


    但刺客的谋划远不止于此。


    就在张砚扑向顾晚辞的瞬间,四名“船客”同时从行李中抽出短弩,弩箭上绑着的不是箭头,而是油布包裹的火药包!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停泊在“镇北号”旁的一艘货船被炸得木屑纷飞,火焰瞬间吞没了半个船舱。热浪席卷码头,浓烟遮天蔽日。


    “掩护将军撤离!”皇甫青嘶声吼道。


    朱将军的亲卫训练有素,迅速收缩阵型,用盾牌组成防御圈。可刺客显然经过极其周密的筹划——爆炸不仅制造了混乱,更精准地切断了朱将军退往马车的路径。


    屋顶上的弓箭手开始第二轮齐射。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朱将军,而是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箭无虚发,三名百夫长中箭倒地。


    “张砚,带她走!”朱将军一剑挑飞射来的箭,厉声喝道,“这里有我!”


    张砚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他跪在顾晚辞身边,双手颤抖着不敢碰她。箭矢贯穿右胸,箭头的倒钩从后背穿出,鲜血从前后两个伤口汩汩涌出。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


    “军医!军医在哪里!”


    军医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只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就白了:“贯穿伤!右肺被射穿,必须立即止血!”


    可码头上乱成一团,到处是火光、浓烟、奔逃的人群和厮杀的喊叫。根本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处理伤口。


    “回府!立即回府!”张砚抱起顾晚辞,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


    就在这时,第三波攻击到了。


    码头的阴影里,一直潜伏未动的最后三名刺客同时现身。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趁乱击杀最具威胁的张砚,彻底瓦解这里的指挥系统。


    三把淬毒的短刃从三个不同角度刺来,封死了张砚所有闪避的空间。而他怀里抱着顾晚辞,根本腾不出手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


    “铛!”


    皇甫青的长刀架住了两把短刃。第三把被朱将军一剑挑飞。


    “带她走!”皇甫青吼道,刀光如雪,将三名刺客逼退。


    张砚不再犹豫,抱着顾晚辞冲向马车。鲜血不断从她伤口涌出,染红了他的手臂,染红了他的衣袍。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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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得抬不起来。


    “坚持住,晚辞,坚持住……”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们马上回家,马上……”


    顾晚辞在他怀里微微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触摸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垂落。


    马车在混乱中疾驰而去。


    码头上,战斗还在继续。但失去了突然性的刺客,在皇甫青和朱将军的亲卫反击下,开始节节败退。最终,七人被当场格杀,三人被俘,其余人趁乱逃脱。


    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以失败告终。


    可代价,太过惨重。


    将军府里,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军医已经处理了伤口——箭必须拔,可拔箭的过程,让在场所有人都别过了脸。


    倒钩撕扯皮肉的声音,鲜血喷涌的声音,顾晚辞即使在昏迷中仍发出的痛哼声……每一声都像刀,剜在张砚心上。


    箭拔出来了,伤口清洗、缝合、包扎。军医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可血还是止了又流,流了又止。


    “将军,”军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箭伤肺腑,气息难续。更麻烦的是……箭头上沾了河泥秽物,伤口已现红肿,这是感染的征兆。”


    张砚眼前一黑。


    伤口感染,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用最好的药。”他的声音嘶哑,“无论什么代价。”


    “属下……尽力。”


    接下来的日子,张砚寸步不离地守在顾晚辞床前。


    起初两天,她偶尔会醒,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每次睁眼,她都努力对他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他心碎。


    第三天,她开始发烧。


    伤口周围的红肿蔓延开来,原本缝合的伤口开始渗出黄绿色的脓液。军医换药时,张砚看见了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发黑,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腐臭。


    “伤口已经溃烂了。”军医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砚没有说话。他只是打来温水,亲自为她擦拭身体,一遍又一遍。可高烧还是越来越重,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第六天,她清醒的时间已经很少了。


    偶尔睁开眼,也只是茫然地看着帐顶,仿佛已经认不出他是谁。只有一次,她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喃喃地说:“冷……好冷……”


    张砚把她抱在怀里,用被子一层层裹紧。可她的身体还是冷得发抖,冷得像一块冰。


    第七天,军医最后一次把脉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伤口溃烂已入肺腑,高烧不退,气息渐微。”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将军……准备后事吧。”


    张砚没有动。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顾晚辞的手,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他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洛西峡的月光下,她说“身束其缚,心自由仪”;想起西山枫林里,她说“若能与君同行,纵是天涯羁旅,亦是人间好时节”;想起新婚之夜,烛光下她羞红的脸;想起她说要每年春天都去看夕阳,要等到白发苍苍还牵着手……


    他们还有那么多约定,那么多未来。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六月廿一,子夜。


    顾晚辞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格外清明,甚至有了些神采。


    她转过头,看着张砚,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吃力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


    “别……哭。”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张砚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全是泪。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对不起……”顾晚辞的眼中泛起水光,“不能……陪你了。”


    “不,不要说对不起。”张砚的声音哽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


    “不。”她轻轻摇头,“能遇见你……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欢喜的事。”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你要……好好的。去北疆……守好边境……那是……你的责任。”


    张砚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记得……”顾晚辞的目光渐渐涣散,却还努力看着他,“洛西峡的……月光……”


    她的手,缓缓垂落。


    (第三十二章完,约46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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