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帝京的春天彻底站稳了脚跟。
柳絮如雪,在朱雀大街上空纷纷扬扬,落在行人肩头,落在车马辕辙,落在宫墙琉璃瓦的缝隙里。护城河的水涨了起来,泛着粼粼的波光,倒映着两岸新绿的垂柳。各坊市间的槐树、榆树、梧桐,都抽出了嫩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然而五皇子府的暖阁,窗子却又关上了一半。
不是因倒春寒,是因风大了。
李毓明仍坐在窗边榻上,手中捏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他的脸色比半月前又好了些,颊上有了血色,咳嗽也几乎停了。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是终日思虑留下的痕迹。
“金镜台的人,三日前离京了。”
宋文景侍立在侧,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去了多少?”李毓明未抬头,目光仍落在文书上。
“明面上只五人,领队的是副指挥使沈墨。但据咱们的人观察,至少还有两队暗桩,走的是不同路线,会在朔东汇合。”宋文景顿了顿,“沈墨此人……殿下想必知道,是金镜台里手段最利落,也最不留情面的一个。”
李毓明当然知道。
沈墨,年不过三十五,却已在金镜台待了十二年。出身寒微,无世家背景,能坐到副指挥使的位置,全靠一股狠劲和缜密心思。经他手办的案子,从未失手,也从未留情——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从不过问对方身份背景。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
“父皇派他去,意思很明白了。”李毓明放下文书,抬眸望向窗外。
院中那株绿萼梅,新芽已长成嫩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只是叶片还薄,颜色尚浅,透着股脆生生的劲儿,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落。
“殿下,”宋文景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口,“沈墨若真查到田侍郎头上,甚至……牵连到大皇子那边,陛下会如何处置?”
这是个极敏感的问题。
李毓明沉默了许久。
春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他的眼神很静,静得有些空洞,仿佛在透过眼前的虚空,望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父皇的心思,这些年愈发难测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种说不出的疲惫,“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容不下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动军械,动边关,动他的江山。”
这话说得很重。
宋文景心头一凛,垂首不语。
“不过,”李毓明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此事牵扯太广,真要掀开,朝堂怕是要震三震。父皇……未必愿意看到那样的局面。”
这话里的意思,宋文景听懂了。
皇帝要查,要敲打,要震慑,但未必想真的一查到底、血流成河。毕竟,大皇子是他长子,田敬之是当朝相国,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旦真撕破脸,伤的是国本,乱的是朝纲。
所以,最好的结果,是查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程度。
查出几个替罪羊,敲山震虎,让该收敛的收敛,该闭嘴的闭嘴。然后,事情悄无声息地了结,仿佛从未发生过。
“那咱们……”宋文景试探着问。
“咱们什么也不做。”李毓明截断他的话,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起来,“沈墨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他要查,便让他查。他要抓人,便让他抓。咱们只需……”
他顿了顿,指尖在榻边小几上轻轻叩了叩。
“确保赵拓那边,不要被卷进去。确保那些‘药材’,在必要的时候,能‘恰好’被发现。”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很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宋文景听出了话里的杀意。
彻骨的,冰冷的,不带一丝犹豫的杀意。
“是。”他垂首应道,脊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四月初三,朔东道,怀安镇。
这个边关小镇,仿佛一夜之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表面上,一切如常。
货栈照常开门做生意,掌柜的依旧坐在柜台后拨算盘,伙计们扛着麻袋进进出出。镇上的皮货商、药材商、粮商,依旧在茶馆酒肆里谈买卖,说笑喧哗。戍堡的军士照常巡边,马营的骑兵照常操练,仿佛那些暗夜里的交易、那些麻袋里的铁甲,从未存在过。
但暗地里,无数双眼睛已盯上了这里。
金镜台的暗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他们扮作商旅、脚夫、甚至乞丐,在镇上各处落脚。眼睛如鹰隼般锐利,耳朵如狐狸般灵敏,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赵拓的人,也撤到了更远处。
他收到了李毓明的密令——“蛰伏,观望,保全自身”。于是他将手下精锐分散到怀安镇外围的几个村落,只留下几个最机警的哨探,远远盯着镇上的动静。
而马崇,显然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位朔东军副将,近几日频繁巡视各戍堡,操练比往日更勤,对士卒的呵斥也更严厉。但他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焦躁——像困兽被逼到角落,明知危险将至,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突围。
四月初五,夜。
怀安镇东三里,一处荒废的土窑。
这是镇上货栈用来临时堆放“药材”的据点之一。位置偏僻,四周荒草丛生,平时少有人至。土窑内部空间不小,能容下十几辆大车。
今夜,这里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金镜台副指挥使沈墨,亲自带队。
他年约三十五,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时目光如刀,仿佛能剖开皮肉,直抵骨髓。今夜他未穿官服,只着一身深灰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后跟着八名属下,皆是金镜台的精锐。人人屏息凝神,脚步轻得如猫,在荒草丛中穿行,未发出半点声响。
土窑入口被几块木板虚掩着。
沈墨做了个手势,两名属下悄步上前,轻轻挪开木板。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以及某种金属锈蚀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窑内漆黑一片。
但金镜台的人早有准备。一人取出特制的“千里火”——不是寻常火折,而是以琉璃罩护住的细烛,光亮集中,且不易被风吹灭。微弱的火光照亮窑内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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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沈墨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窑内堆满了麻袋,大大小小,垒得有一人多高。有些麻袋破损了,露出内里黑沉沉、冷冰冰的铁片——甲叶,护心镜,披膊,甚至还有几把横刀的刀身。
数量之多,远超想象。
“记。”沈墨开口,声音冷硬如铁,“甲叶,初步估算不少于三千片,可制札甲至少三百领。护心镜、披膊等配件齐全。横刀……十七柄。”
属下迅速记录,有人取出炭笔和特制的薄纸,在黑暗中凭着触感和微弱光线勾勒草图,标注数量。
沈墨走到一堆麻袋前,伸手从破口处抽出一片甲叶。
入手沉甸甸的,边缘齐整,表面有细密的捶打纹路。他翻转甲叶,在烛光下仔细察看内侧——那里,靠近边缘处,烙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是一个“丙”字,外加一个数字编号。
这是军器监的烙印,是每一片官造甲叶的身份标记。虽经岁月磨损,印记已有些模糊,但依然可辨。
“官造。”沈墨吐出两个字,语气更冷了几分。
他放下甲叶,目光扫过整个窑洞。这里存放的,只是冰山一角。根据线报,这样的据点,在怀安镇周边至少还有三处。而更早的“药材”,恐怕已分批运进了马崇的军营。
“搜仔细。”他下令,“任何带字迹的物件,布条、木牌、纸屑,哪怕只有半个字,都要找出来。”
属下立刻散开,在堆积如山的麻袋间仔细翻找。
土窑里寂静无声,只有麻袋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到硬物时的轻微碰撞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一名属下低呼一声:“大人,这里!”
沈墨快步走过去。
那名属下从一堆麻袋最底下,抽出了一块破布。布是粗麻布,边缘破损,沾满泥土,看起来像是用来包裹什么东西的。但布面上,隐约可见墨迹。
沈墨接过破布,凑到烛光下。
布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已晕开大半,字迹潦草,且被泥土污渍遮盖,难以辨认全貌。但依稀可看出几个关键词:
“……捌车……怀安……马营……初十交割……”
最下方,似乎有个落款,但已完全模糊,只隐约有个“田”字的半边。
沈墨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寒冬般凛冽。
田。
这个字,在此时此地出现,意味着太多。
“收好。”他将破布递给属下,“用油纸包好,不得沾水,不得损毁。”
“是!”
搜查继续。
半个时辰后,又有一处发现。
在一个角落的麻袋堆下,找到了一截断裂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有特点——不是寻常的死结或活结,而是一种军中常用的、便于快速解开又不易松脱的特殊绳结。绳头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漆。
那是朔东军制式兵器木柄上的漆色。
证据,一点点汇聚。
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串了起来。
(本章完,约31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