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冽。
一路疾行赶回凉州的刘绰换上了那身只在正式场合穿的紫袍。
“节帅,时辰还早。”蔷薇端了热水进来,“您刚回来两天,要不再歇会儿?”
节帅不在的这段日子,她一直在努力练习骑术。下一次,节帅要急行军赶路,说什么她也要跟着去。
“不歇了。”刘绰接过帕子,净了面,“今日的事多,一样一样来。”
五万人。
五万个被吐蕃铁骑从家园掳走的唐人。
五万个在异乡为奴为婢、饱受欺凌的唐人。
五万个可能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活着回到故土的唐人。
今日,第一批要回来了。
刘绰走出都督府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府门外,陈烈已带着三百精骑列队等候。
人人甲胄鲜明,枪戟如林。
马匹都换了新鞍,连马蹄铁都重新钉过——这是刘绰昨日亲自检查的。
“节帅,都准备好了。”陈烈上前抱拳。
刘绰点点头,翻身上马。
从都督府到北门,一路都有百姓自发聚集。
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传遍了凉州城——第一批被吐蕃掳走的唐人要回来了。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动员,可今日天不亮,街道两旁就站满了人。
刘绰策马经过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看见有人举着写有“ 欢迎回家”的木牌。
如今,全凉州城都知道,迎接归唐的同胞,要说“欢迎回家”——那是节度使府门口贴的告示上写的。
北门外,十里长亭。
长亭前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铺着红毡,两侧立着旌旗。
高台正中的案上,摆着香炉、祭品,还有一面巨大的大唐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两侧,三百精骑列阵,枪戟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刘绰站在高台上,面向吐蕃的方向。
翘首以盼。
辰时三刻,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黑点,然后是一小片,然后是一片。
刘绰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队伍渐渐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凉州派去的接引使。
刘绰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面步行的人群上。
那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
老人,女人,孩子。偶尔有几个青壮年男子,却也都瘦得脱了形。
他们穿着破旧的毡衣,头发蓬乱,面色蜡黄。有人拄着木棍,有人背着比身体还大的包袱,有人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
刘绰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些人,他们被掳走的时候,可能还是孩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老人了。
“奏乐!”石云娘听见自己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哑。
节帅说过,要像欢迎英雄凯旋那般迎接他们回家。
号角声响起,低沉悠远,像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呜咽。
队伍停下了。
那些衣衫褴褛的人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高台,看着高台上的旌旗,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唐旗帜。
有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忽然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土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然后,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近一万人跪在凉州城外的旷野上,向着那面旗帜,嚎啕大哭。
头发花白的老人,嘴唇哆嗦着,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
“到家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的......到家了?”
“到家了。”
“四十年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回不来了!我以为我死也要死在吐蕃了!”
刘绰原本准备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此刻也抖着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看向高台上的杜元颖。
杜元颖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了旷野上的风声。
“自贞元以来,吐蕃寇边,河陇沦陷。数百万生灵涂炭,数万子民被掳。尔等流落异乡,为奴为婢,饱受欺凌。此朝廷之耻,社稷之辱也。”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抬起头,看着他。
“今日,尔等归唐。乃朝廷之德,乃节帅之功也!”
声音劈了。
杜元颖顿了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压制了半天,一把年纪的人再也撑不住了,花着一张脸,求救般看向刘绰:“节帅!要不还是你说吧!”
人群越来越近,刘绰掏出自制的大声公,面向台下喊道:
“今日,尔等归唐。非我之功,乃尔等之坚韧,乃尔等之不忘故土。四十年忍辱,四十年盼归。尔等之志,可昭日月;尔等之苦,天地共鉴。”
旷野上,鸦雀无声。
只有她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尔等不是归奴,而是英雄,是被命运流放、却始终不忘归途的英雄。大唐,以尔等为傲。”
这番话有人听懂了,有人听的懵懵懂懂。
“今日,我刘绰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有我在一日,河陇的土地上,再不会有一个唐人被掳走。诸位长途奔波辛苦了,城中备下了热水、新衣、热饭,还有医者,诸位一会儿好好尝尝家乡的味道!有伤的治伤,有病的治病,一个都不许落下!”
旷野上,死一般寂静。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大唐万岁!”
“节帅万岁!”
“大唐万岁!”
“节帅万岁!”
嘶哑的、清脆的、苍老的、稚嫩的,汇成一道洪流,在凉州城外的旷野上回荡。
刘绰回道:“人民万岁!”
石云娘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她没有擦,接过刘绰手中的大声公喊道:“迎——归唐同胞——入城!”
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呜咽,是昂扬,是激越,是穿透云霄的呐喊。
高台两侧,三百精骑齐刷刷举起长枪,枪尖上的红缨在风中绽放如火焰。
城门外,百姓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有人往路中间撒米——那是接亲人回家时才有的习俗。
街道两旁,百姓们端着热水、热粥、干净的衣裳,一个劲地往归人手里塞。
“喝口热水暖暖!”
“吃个馒头!刚出锅的!”
“这衣裳是我闺女的,洗干净了,先换上!”
归人们手足无措地接着,有的人连“谢谢”都忘了说,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他们被掳走的时候,以为这个世界永久地对他们关上了门。
如今,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双布鞋。
她的眼睛已经瞎了,可她偏要站在最前面。
“恒儿啊——”她向路过的归唐奴隶颤巍巍地喊,“你在不在这里头?娘给你做了新鞋——”
没有人应她。
可她不放弃,一遍一遍地喊。
“恒儿啊——娘等你二十年了——你在不在这里头——”
终于,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他跪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回来了。”
老妇人愣住了。
她的手在发抖,摸过他的头发,摸过他的眉毛,摸过他脸上的泪。
“你......你是我的恒儿?”
“是我,阿娘。是我。”
老妇人手里的鞋掉在地上,她一把抱住面前的人,哭得撕心裂肺。
“儿啊——你终于回来了——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周围的人都在抹眼泪。
那瞎了眼的老妇人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
“节帅......谢节帅大恩,老妇无以为报......”
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队伍最前面,刘绰满意地看向石云娘,这姑娘真是个有本事的。
安置这么多人,要宅子,要粮食,要衣裳,要药材。要给他们登记造册,要帮他们寻找亲人,要给他们安排生计。
可她做得面面俱到。
“辛苦你了!”
石云娘感激道:“多谢节帅信任,要不是节帅许诺府库里的钱粮随便用,下官就是再大的本事也没用。”
入夜,都督府后院。
刘绰坐在灯下,铺开信纸。
笔尖蘸饱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今日没有宵禁,城中隐隐传来欢呼声和歌声——那是百姓们在为归人接风,在庆祝,在笑,在哭。
“二郎,回长安途中可还顺利?虽分别不久,然思卿之心,日甚一日。今凉州诸事已毕。五日后,我亦将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