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刻,你从“需要计算的变量”真正变成了“无法计算但必须携手的人”。
怀从咎听罢,沉默了三秒——三秒,在濒临太阳的尺度里,近乎一生。
尔后他笑了,那笑里没有火星救援时的莽撞,也没有训练场上对峙的锋利,而是认命般的清澈。
“坐标。”
祝觉明的手指在那一瞬间违背了所有神经计算,抓住他的前臂。触感透过织物,像握住了一块正在陨落的核心——炽热、不安、却自有其轨道。
“该我去。”祝觉明的声音像被恒星风刮过的金属,“你的直觉……不是用来赴死的。”
“那你的公式就是了?”怀从咎反问,锁骨下的灼痕微微发亮,像在呼应什么更古老的频率。
两人对视,舱内只有冷却液流过管道的低鸣。那声音像极了循环中无数次失败后飞船解体前的叹息。
祝觉明没有松开手。
他的大脑在寂静中疯狂运转,以皮秒为单位切分时间,计算每一套方案的风险系数、燃料余量、存活概率……这是他三十五年生命里最擅长的游戏,将混沌压缩进函数,把生死翻译成小数点后六位。
但此刻,那些数字第一次失去了锚点。
因为他发现,自己计算的不是谁活下来概率更高;
——他在计算的是,没有怀从咎的世界,自己还能不能称之为活着。
这个变量从未出现在任何模型里。它无法量化,无法归一化,无法参与任何优化算法。它只是存在着,像一颗不该出现的质数、打破了整个方程组的对称性。
祝觉明垂眼。
“你记得火星基地那次吗。”
他的语气那样笃定,没有丝毫疑问。
怀从咎愣了一下。灼痕的微光暗下去半度,又亮起。
“穹顶坍塌,我被困在核心舱,”祝觉明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自己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上,像溺水者攥住最后一段缆绳,“有人在救援频道里喊,撑住、数据没了可以再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醒来后导师告诉我,是基地的应急小组把我挖出来的。我信了。很多年。”
冷却液的低鸣忽然变得很响。
怀从咎没有动。
祝觉明终于抬起眼。他的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循环第七十三万次,他在模拟舱里撞碎了控制台;那道划痕一直没修,像他不愿命名的纪念。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他笑了,“每一次重启,我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与其说是系统删除,不如说大脑的保护机制:痛苦超载,主动清空缓存。”
但有些画面清不掉。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病历。
“火星基地,穹顶下,那张看不清的脸。救援服的面罩有反光,我从没看清救我的那个人长什么样。但循环到第七百万次左右,我梦见那道反光——它和我被困在太阳风暴那天,你出舱维修时面罩上的反光,角度完全一致。”
怀从咎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不是后来才知道。”
“我不是。”祝觉明承认,“我只是不敢确认。不敢把两个时空的数据点连接成因果。因为如果那是你——”
他停住。
舷窗外,太阳还很远。但在视界的边缘,它已经不再仅是点,而是缓慢扩张的圆盘,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如果我早确认,”祝觉明把后半句说完,“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对我曾经把你推开,面对我在那份文件上签字,面对所有循环里你看着我的眼神——从陌生,到怀疑、到憎恨。”
他松开怀从咎的手臂。
手垂下去的轨迹很慢,像葬礼的仪式。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坐标。”
“不打算。”
“你打算自己去。死在太阳那边,让我带着陈启……或者其他什么人,返航。”
“是。”
怀从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握住的位置;作战服的纤维上还残留着五道压痕,正浅浅回弹。
“你知道吗,”他摇头,“在那些循环里,我不是每一轮都有记忆碎片。”
他抬手悬在那几道压痕上方,没有触碰。
“大多数时候我只是觉得你不对劲。你太累了。眼神不对。说话的方式也不对——好像在对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说话。”
“有几次,我拼凑出部分真相。不需要苏持风的数据,不需要那份见鬼的优化名单;我只是看着你,就知道你在计算一些我不被允许知道的东西。”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压在那五道压痕的正中央。
“但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祝觉明没有回答。
“最奇怪的是,”怀从咎也没想要他答案,“即使我知道你在瞒我,即使我知道那份文件上有你的签名,即使我亲耳听见你亲口承认最初选择我不过是因为公式——”
他抬起头。
“我依然会在每一轮循环里,选择信任你。”
他的眼睛里有比柔软更锋利的坦荡,横跨千万载生死,抵达他们身边。
“不是因为你值得信任。是因为我他祖宗的不愿意接受,一个人可以为一串数字活三十五年,却从没被谁当作抛开工具与变量不谈、也抛开文明存续的必要损耗不算的,就只是一个人。”
灼痕越来越亮。
应激或共鸣都不能掩盖它在发光。
“我想让你知道,”怀从咎从未那样温柔过,“这世上有人不在乎你的公式,不在乎你的模型有多精准,不在乎你是能救七十亿人还是只能救一个。那个人只是在你被困在模拟舱那次,违反所有操作手册把你捞出来——因为他受不了你看数据表时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像在给自己的墓碑刻字。”
舱内的冷却液低鸣忽然变了调。
那是警报的前奏——太阳风压正在异常爬升,距离下一轮冲击波到达还有十七分钟;飞船的防护层在三小时前的微陨石雨中受损,修复进度卡在百分之六十三。
他们还有十七分钟,来决定谁去死。
祝觉明低下头。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在循环第七百三十万次后就没有再取下来过。它不是抑制器了——在那之前很久,他对宇宙背景哀鸣的感知阈值就已经被磨钝,像反复使用的刀刃,再也切不开任何东西。
但它还在。
他从不解释为什么还戴着。
“火星那次,”祝觉明笑了一下,“你救我出来,我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数据。”
“我记得。”
“你没告诉我你是救我的人。”
“你当时状态很糟,”怀从咎无声的叹了口气,“再说,告诉你又怎样。”
祝觉明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七秒。
“我会恨我自己,”他最终苦涩的开口,“如果我当时知道是你。”
怀从咎看着他。
“你救了我,而我关心的只是数据。我会永远欠你一条命,永远无法偿还。那会扭曲我们之间所有后续的关系——我会把每一次合作都视为还债,把每一次分歧都压下去,因为你救过我。”
他的语速很慢,像在拆解一道困住自己半生的证明题。
“所以我后来猜想,你不说,也许不是忘了,也不是不在乎。你只是知道——以我当时的偏执,知道真相只会让我活得更拧巴。”
怀从咎没有否认。
“你给过我很多次机会,”祝觉明兀自又笑了,“火星之后三年,我们见过十七次。国际会议、联合项目、地月轨道站落成典礼——每一次你都会走过来,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那似乎是太过于久远的回忆,被长风吹的松散稀碎,拼不成任何依据。
“你问我最近在做什么。你说你看了我那篇关于磁重联的论文,没看懂,但结论很有意思。你甚至问过我,无名指的戒指是不是婚戒。”
“你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时它确实是抑制器。我不想解释那是什么,也不想说谎。
他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它不再是抑制器了。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舷窗外,太阳又近了一点。
怀从咎忽然问:“你现在知道怎么回答了吗。”
祝觉明没有立刻开口。
他想起循环第七百三十万次,自己在一轮失败后独坐废墟,把抑制器拆下来测试——它早已失效,内部电路烧毁了大半,没有任何电磁信号残留。
他应该把它扔进回收舱,像处理所有过期设备一样。
但他没有。
他把它套回无名指。
那一瞬间他想起十七次对话里,怀从咎问过的每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想起火星救援频道里那句“数据没了可以再算”、他想起模拟舱故障那次,怀从咎把他从虚拟烈焰中拖出来,呼吸喷在他的后颈,灼热的。
他想,原来自己不是不知道答案。
只是不敢。
“现在知道了。”他转过来,坦然的看着怀从咎。
怀从咎等着。
但祝觉明没有说下去。他偏过头看向控制台上那个闪烁的坐标输入框,光标一明一灭,像在倒数。
“坐标我会发到你的终端,”他撑着控制台,“但不是现在。等防护层修复到百分之八十,等太阳风压指数回落到橙色区间以下,等——”
“等你把所有风险都计算到小数点后四位,”怀从咎打断他,“等你觉得这是最优解,等你可以说服自己这不是送死而是理性选择——”
他停住。
“你知道我会怎么选。”
祝觉明没有回答。
“我选陪你一起去,”怀从咎看来完全没被他糖衣炮弹的表白绕进去,“不是因为你算过这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案。是因为你站在这里,抓着我的手说该我去——你这一辈子第一次不是为了数据、不是为了文明存续、不是为了任何可以量化的狗屁指标,就是单纯不想看我死。”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烧了一夜的柴,余烬里还有光。
“你终于活成一个人了,博士。我怎么舍得放你一个人上路。”
祝觉明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里,他听过太多次这颗心脏在不同阶段停止跳动——辐射灼烧、真空暴露、撞击过载——每一轮的死法他都记在脑子里,像一本翻烂的解剖图谱。
但此刻它跳得太响。
响到他几乎听不见冷却液的低鸣。
“坐标。”怀从咎这一次不是询问。
祝觉明睁开眼。
他走向控制台,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停顿一秒,然后输入一串数字。
不是之前计算出的任何一个方案坐标。
是另一个点。
更近,更危险、燃料需求更大,成功率更低;但那个位置,可以让飞船在完成手动校准后,利用太阳的引力弹弓效应、把逃生舱弹向背离地球的方向。
这次不用决定让谁返航。
两个人可以都被送出死亡半径。
怀从咎看着那条航线,沉默很久。
“你什么时候算的这套方案。”
“循环第八百四十万次,”祝觉明看着操纵台,“陈启在我面前死了三千多次之后。我想,也许有另一种方式;谁牺牲与二选一都太傻了,我说过的,我们一起。”
他的声音那样轻。
“只是从来没用上过。”
怀从咎没有说话。
他把手覆上控制台,与祝觉明的手隔着三厘米。
没有触碰,并排放着。
“这次用得上了。”
舷窗外,太阳又近了一点。
防护层修复进度跳出提示:百分之七十一。
太阳风压指数仍在爬升,距离下一轮冲击波到达还有十二分钟。
光标在坐标输入框里安静地亮着。
怀从咎看着那条航线。
他想,原来一个人可以在同一时刻既恐惧又平静。恐惧是因为他终于拥有了值得失去的东西、平静是因为他决定不再失去。
灼痕持续发光,与祝觉明戒指上早已失效的电路形成无人察觉的共振。
那频率与火星基地穹顶坍塌时,救援服面罩上的反光——完全一致。
———
舱门忽然被敲响。
怀从咎还以为是安保系统警报或郭山错的拦截指令,但这次却是三短一长,陈启的习惯。
怀从咎转身。
陈启笔直站在门口,右手握着一块便携数据板,屏幕朝下、看不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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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他对怀从咎汇报,“我收到一条信息。”
“发件人是聂谊生。发送时间戳是三年前。”
他的目光越过怀从咎,落在控制台那条尚未执行的航线上。
“他说,如果我有一天站在这里,面对这个选择——让我转告你们。”
他翻开数据板。
屏幕亮起,只有一行字:
【那个坐标,别去。他在火星基地等你。】
怀从咎与祝觉明同时看向对方。
三年前。
那一年,聂谊生还没有被观测者程序完全接管。
那一年,他还是人类。
那一年,祝觉明刚戴上抑制器,怀从咎刚从柯伊伯带返航。
那一年,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而聂谊生已经算到了今天。
舱内的冷却液低鸣忽然变成平稳的白噪,太阳风压指数跳出更新:橙色回落至黄色区间。
防护层修复进度:百分之七十九。
还有九分钟。
陈启把数据板放在控制台边缘。
“我不问你们要去哪儿,”他低头,“我只是……”
“——只是想把这条信息送到。”
他转身走向舱门。
“陈启,”怀从咎叫住他,“陈启。”
陈启没有回头,但停住了脚步。
“谢谢你,”怀从咎说的却是,“十一年前火星那次,是你把救援频道的密码告诉我的。”
陈启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我只是觉得,”他没有回头,“那年的最佳论文奖,不该颁给数据全毁的那个人。”
他走出去。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
祝觉明低头,看向控制台上那条自己算了一百二十三万次、从未启用的航线。
光标还在闪烁。
他把坐标删除。
“火星基地,”他转向怀从咎,“他说的是废墟区D-7舱段。那里在三年前被列为高危辐射区,没有批准任何人进入。”
“他算准你会查到这个。”
祝觉明没有否认。
他开始输入新的坐标。
——火星。
那颗红色的星球正在太阳的另一侧,此刻与近日点号隔着整整一亿两千万公里。
但航线是可以计算的。
燃料是够的。
——如果两个人都愿意活。
怀从咎看着他在控制台上运指如飞,看着那条新的轨迹在星图上缓慢延展、像一根缝合撕裂旧伤的线。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火星基地落成典礼那天,他穿过人群走向祝觉明,问他无名指的戒指是不是婚戒。
那天的夕阳透过穹顶玻璃,把整个控制大厅染成铁锈红色。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他记得,那一秒,夕阳照在祝觉明侧脸上,像早已熄灭的正在重新尝试燃烧的东西。
“火星基地,”怀从咎忽然问,“三年前,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四十七小时,”祝觉明说,“落成典礼前,我一个人在D-7舱段。”
“做什么。”
“不知道。”祝觉明顺着他诌,“就是在等你。”
怀从咎没有说话。
控制台跳出提示:新航线已锁定。
目标:火星轨道。
预计航程:四十七天。
生存概率:67.33%。
这是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里,祝觉明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大于百分之五十。
他想起那个早已失效的抑制器,想起火星基地穹顶的反光,想起救援频道里那句“撑住”;
想起十七次无关紧要的对话,每一句都在问:你最近还好吗。
他把手从控制台上移开。
“四十七天,”他笑了一下,“够长。”
“够长,”怀从咎不解,或者说明知故问,“做什么?”
祝觉明看着他。
“够长告诉你,”他说,“那枚戒指,不是婚戒。”
怀从咎等着。
“但它现在是了。”
窗外太阳还很远。
但那道灼痕与这枚戒指的共振,从未停止;
频率与火星基地穹顶坍塌那天,完全一致。
——就像宇宙深处,有两颗最初被设定为敌对轨道的星体,经过九百六十三万次擦肩与坠落,终于找到了同一根引力线。
碰撞,再并轨。
那些我从未确认过自己爱上你的瞬间构成了如今我虚情假意靠近你、以完成一个阴谋;
你会梦到我这些煽情的爱吗?
不可能的。
我在哄骗你以自入死区,你在诓骗我以身入险地。
他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见预定坐标到了,太阳却展现出模型从未捕捉过的暴烈;
祝觉明的瞳孔里倒映着狂乱的数据流,无数条可能世界线的崩塌埋藏在数字之下,如同幻觉;在某一瞬间,他看见了第九次循环的闪回:那时他也曾算出类似绝境,怀从咎强行接管操纵杆,最终两人在虚空中化作两缕纠缠的光尘。
“新方案。”他拦住祝觉明,“需要一只眼睛留在风暴外,手动校准引爆相位。”
“那只眼睛回不来的。”
谁都知道。
怀从咎刚要开口,整个飞船突然被琥珀色的光浸透。时间如糖浆般凝固,仪表盘上的数字停止跳动;怀从咎眼底似乎有一滴泪悬在半空,折射出万花筒般的破碎往事——
那是逐日计划的庆典烟火,是第一次循环里陈启出舱前最后的微笑,是无数次循环中苏持风递出数据芯片时无奈的叹息。
所有因果,在此刻被强行截停。
太过诡谲。
你也不想再看见我牺牲,所以这时候突然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惹我厌烦、生气,尔后甩身就走,以让你得逞牺牲的目的,是么?
你一定要我骂你智障骂你有病,然后你忽然像被林静渊那傻缺ai附了体,徒留我无奈的力挽狂澜,是么?
不,我不会向你发怒。
彼时梦中琥珀色的光不是光。
我用了三秒钟才确认这一点。
它投射的影子不衰减距离,它从任何每一个光源发出,浸透深海的水压像旧胶片浸泡在定影液里逐渐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