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绝望与更原始的决心像野生动物面对陷阱时的本能,宁愿撕断肢体也要挣脱。
它们在怀从咎的眼中无比充盈。
“我不知道。”祝觉明这次很诚实了,“我的模型算不到那么远。”
怀从咎笑了。他抬手指向舷窗外的星空,指向那颗正在缓缓升起的银色光点;那是近日点号,在船坞灯光下反射冷光。
他似乎触碰到了祝觉明,却如同与幻影相对、错身而过。
“试试我的方法。”他坚定的抛出自己所想的,“不按你的模型,不按他们的剧本。我们合作,真正合作,不是你在计算我在执行,而是我们一起决定去哪里、做什么。”
“那样成功率会更低。”
“但至少是我们自己选的。”怀从咎收回手插进裤袋,“我受够了,祝觉明。我分不清哪些是你的计算,哪些是命运、哪些是他们在幕后调整参数;但我知道如果继续按剧本来,陈启会死、苏持风会死、郭山错会变成工具,你会变成另一台机器。”
“而我不想那样。”
你已经离系统化一步之遥了。
枯燥,荒芜,死板,看不出任何漂亮的颜色。
祝觉明感到戒指在发烫,戒面代码更新:
RESONANCE_STABILITY: 17%
COHERENCE_THRESHOLD: APPROACHING
稳定性在上升。怀从咎主动选择带来的情感强度正在产生新的共振,祝觉明调取实时数据,发现怀从咎的脑波频谱在变化,频率趋于集中、振幅增大。
他的坚定似乎在给出不一样的路径。
他在突破。
也许这就是漏洞:没有完美的协同,没有冰冷的计算,只有两个个体在知晓所有算计后依然选择并肩站立。
“好。”祝觉明最终妥协,“试试你的方法。”
“第一步?”
“找出聂谊生读取你直觉的具体机制。然后干扰它。”
“怎么找?”
“你需要回忆。”祝觉明调出数据板,展示频谱图,“每次你产生强烈既视感或预感时,聂谊生在哪里?在做什么?周围有什么设备?任何细节都可能关键。”
怀从咎闭眼,沉思。他的表情专注,灼痕微微发亮,像在黑暗中点燃的炭。一分钟后他睁眼:
“有三次我记得特别清楚。第一次,陈启死前五分钟,我在走廊遇见聂谊生。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手持设备,像旧式录音机。第二次,演习前,他在观察窗后站着,戴着一副眼镜,镜腿有红色指示灯。第三次……”
“第三次是昨天。我在宿舍,梦见你和我冲向太阳;醒来时灼痕剧痛,我走到窗边,看见聂谊生在下面广场,抬头看着我。他举手竖起三根手指,那显然不是打招呼。”
“三?”
“三秒后,火警演习警报响起。全基地灯光闪烁三下。像在回应。”
祝觉明记录。黑色设备,眼镜,手势……这些都是界面工具,用来接收、放大、反馈怀从咎的直觉波动;他调取基地设备清单,搜索关键词,但没有匹配项,这些工具可能不在正式名录里。
“我们需要实物。”他揉了揉眉心,“你觉得呢?”
“怎么拿?”
“等他下次使用。”祝觉明调出聂谊生的行程预测,“明天上午十点,他将在中央控制室听取任务最终简报。按照模式,那之前他会接触你,确认你的情绪状态。”
“然后?”
“然后我干扰监控系统,你接近他取走设备或眼镜。我会在三十米外提供支援。”
“可是,”怀从咎看着他,“你会违反规则。”
“规则正在锈蚀。”祝觉明悲哀的笑了,“我们也一样。”
两人对视。舷窗外地球完全转入黑夜,只有城市的金色网络勾勒大陆轮廓;近日点号在星光下静默,像一枚上膛的子弹,等待发射。
“如果失败呢?”怀从咎最后一次确认,“怎么办?”
“循环重启,我们再来。”
“如果成功呢?”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看向星空、看向那片无垠的黑暗;那里有太阳,有审判,有等待答案的观测者。成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能找到漏洞,可能欺骗系统、可能为文明赢得存续的机会。
也可能意味着更深的坠落。
但他已经计算过太多次失败。这一次,他想计算一次可能性,哪怕概率低到小数点后无数位。
“先成功再说。”他最终垂眼,“让我走到一次飞船之上吧。”
怀从咎点头。他转身离开,在门前停顿,没有回头:
“明天见,博士。”
“明天见。”
门滑开又闭合。祝觉明独自留在观测舱里,舷窗映出他的倒影,还有身后无尽的星空;他抬起左手,戒指的光芒在昏暗里画出弧线,戒面代码最后一次更新。
“COHERENCE_THRESHOLD: 23%。”
“STATUS: UNPRECEDENTED”
前所未有。
他关掉提示,走出观测舱。走廊感应灯随他的步伐亮起,像在为他铺路;他走向实验室,走向数据,走向下一个计算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出短暂的光痕、尔后湮灭于大气层。
像一次微不足道的反抗。
———
循环以重复的灰度展开。
不出所料上次也又失败了,任何逾矩的行径都会直接被抹杀。
祝觉明调整模型第七十四万次。他压缩航程,将七日行程压至五日,让飞船更早抵达近日点。
计算结果:生存概率上升百分之零点零三,但船员承受的重力负荷超过生理极限。
陈启在加速过程中脑血管破裂,血液从耳孔渗出,在零重力环境中凝成悬浮的红宝石;怀从咎的灼痕在那刻爆出炽光,照亮整个舱室,像一颗微型超新星在锁骨下诞生。
循环第九十一万次。他延长航程,给足十日,绕开所有预测中的高能区域;飞船在第八日误入一片星际尘埃云,颗粒摩擦船体产生静电累积。放电瞬间引发导航系统错乱,飞船朝太阳反向加速,将所有人抛向深冷虚空。
陈启在飘离时仍在睡袋中,表情安宁,一如婴孩。
循环第一百三十万次。他提前排除故障,在出发前更换全部可能老化的部件,重写所有安全协议;启航当日,船坞的吊装机械臂发生齿轮滑齿,砸穿近日点号的燃料舱。爆炸席卷半个港口,陈启当时正在港口做最后检查、身影被烈焰吞没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怀从咎的方向。
循环第二百五十万次。他禁止陈启登舰,动用权限将其调往月球基地;三小时后月球基地遭遇微陨石雨,陈启所在的生活舱段被击穿。气压将他推出裂缝,飘向黑暗时他手里还捏着一张全家福,相片在真空中迅速泛白、脆化、碎裂成晶尘。
循环第五百七十万次。他试图说服怀从咎放弃任务,在会议室摊开部分循环数据;怀从咎信了,两人联手向聂谊生摊牌。聂谊生安静听完,点头说“程序需要继续”,然后启动基地自毁协议。火焰从核心区涌出,吞噬一切之前,祝觉明看见怀从咎扑向陈启,用身体挡住第一波冲击。
循环第七百万次。循环第八百万次。循环第九百万次。
祝觉明的操作进入绝对机械化阶段。
苏醒,调取数据,建模,计算,干预,记录失败,等待重置。每个动作精确到毫秒级误差,肌肉记忆取代思考,手指在触控板上的移动轨迹固定成种模式,对应常见死因。他的呼吸频率恒定在每分钟多少次,心跳七十二,血压115/75,所有生理指标维持在教科书定义的健康范围内。
除了眼睛。
他的眼睛在数据屏反光里显出过度使用的浑浊。虹膜边缘泛着细微血丝,瞳孔对光反应延迟了零点二秒,聚焦时需要额外努力;但他还在计算,因为停止计算就等于承认循环只是惩罚,而惩罚需要罪,他找不到自己的罪在哪里。
他找不到。
他找不到。
他找不到。
在失败与重置之间那段短暂的数据停滞期,祝觉明在虚拟空间里继续建那座山。
他真的找不到。
他真的找不到。
他真的,
真的、
真的……
他找不到。
骨骼已经堆积到视觉极限。从山脚到山顶,沿途全是熟悉的结构:陈启被机械臂贯穿的胸廓、在真空里肿胀的四肢;因窒息泛青的头颅,被爆炸撕裂的盆骨。每块骨头都在发光,光色因死因差异而不同,交织成一片流动的令人眩晕的虹彩。
祝觉明沿山脊向上走。
脚下骨骼发出细碎声响,像风穿过枯树林;他走过的地方骨面浮现全息投影,重演对应死亡瞬间。这些画面他看过百万次,现在已无感触,只是数据流的表现形式;他走到山顶平台,那里由三块盆骨拼接而成,边缘斜插一根折断的肋骨。
他幻觉中的执念。
他的信仰崩塌,他的轮回碎裂,他成为恢弘数据流的一部分,他不知生死只是往前走。
重复的走。
他往前走。
这是他必要行的路。
他曾调整模型参数,将怀从咎的直觉波动权重上调百分之十七,重新计算航线;飞船在第五日偏离预定轨道,避开了理论上的日冕喷流,却撞入一片未映射的高能粒子云。船体防护层在四十七秒内蒸发,舱内气压骤降、陈启在睡眠中肺叶破裂。怀从咎的灼痕在那一刻炽亮如微型超新星,光芒透过监控镜头灼伤了祝觉明的视网膜。
他在平台中央站定。
他曾改变航线,选择更迂回的路径,增加三日航程以绕开所有已知风险区。但第七日飞船经过静谧空间时导航系统突然接收一组异常引力波信号,信号结构与三年前火星竞赛中他丢失的数据包完全一致;系统试图解析,引发逻辑回环、主引擎过载停机。
近日点号在惯性下滑向太阳,像一片坠入篝火的枯叶。
他曾提前排除故障。在出发前七十二小时他亲自检查飞船每个模块,更换所有可能老化的零件,重写全部安全协议;启航日,陈启在登舰廊桥前被坠落的检修平台砸中、颈椎断裂,但平台的安全锁在五分钟前刚通过自检。
这次他调出建模工具,想为这座山正式命名。系统提示输入字符,他键入三个字。
他也曾禁止陈启参与任务,动用权限将陈启调离岗位,安排至月球基地;当日下午月球基地发生罕见磁暴,陈启所在的生活舱段失压。他飘进真空时手里还拿着全家福照片,玻璃相框在低温中开裂,碎片悬浮。
确认瞬间整座山震动起来。
他曾说服怀从咎放弃,他在会议中公开部分真相,展示循环数据,恳求合作;怀从咎相信了他,两人联手向聂谊生摊牌。聂谊生安静听完,点头说明白了,尔后启动基地自毁协议。爆炸从反应堆核心开始吞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于是他不再计数。数字失去意义,变成一串在意识背景中滚动的噪音;他的操作进入机械化阶段:苏醒,调取数据,建模,计算,干预,观测失败,记录死因,等待下一次重置。每个动作都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重复抓取、放置、再抓取。
他的身体记住了所有死法。肌肉在特定时刻会自动绷紧,对应循环中的冲击波;呼吸会在某些场景下短暂停滞,对应循环中的真空窒息;左肋的幻痛持续存在,对应谁人手肘撞击的位置。
数据结构共振带来地震,所有骨骼同步发光,亮度骤增、光芒汇聚成光柱冲天而起,刺破虚拟天空的预设边界。光柱中浮现无数影像碎片:陈启的笑容、怀从咎的伤、苏持风撕碎的文件、郭山错在船舱中、聂谊生平静的面庞……
他还在计算。
因为停止计算就等于承认这一切只是徒劳,而承认徒劳比他无功而获更难以承受。
他还是想篡改命运。
所以他不放弃。
他知道自己已经付出了太多沉没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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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失败后、重置前那段短暂的数据停滞期,祝觉明在虚拟空间中建起一座山。
就是这里。
他调取所有循环中所有人死亡的记录。每一份记录包含时间、地点、直接死因、生物神经能量峰值……他将这些数据转化为三维点云,每个点代表一次死亡。
点云在虚拟空间中悬浮,初始状态是混沌的雾。
他编写算法,让点云自行组织。算法规则很简单:死亡时间相近的点相互吸引,能量峰值高的点亮度提升,相同死因的点聚合成簇。
过程持续了虚拟时间七十二小时,相当于现实中的七点二秒;雾开始凝聚,点与点连接,形成线、线与线交织,形成面、面与面堆叠,形成体。最初是散乱的骨状结构,指骨,肋骨,脊椎碎片……然后碎片在算法引力下拼合,组成完整的骨骼架构。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最终成山。
祝觉明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骨骼的山峰刺破虚拟天空的预设边界向上延伸,直到视野极限之外;每块骨骼都在微微发光,光色因死因不同而异:机械贯穿伤呈暗红、窒息呈青紫、爆炸撕裂呈炽白……光芒交织成一片不断流动的虹晕,笼罩整座山体。
他沿山脊向上走。
骨骼以违反解剖学的方式交错嵌合,股骨插入胸廓、颅骨堆叠成阶,指骨如藤蔓缠绕脊椎;
他走过时,表面会浮现短暂的全息投影,重演对应的死亡瞬间:陈启在真空里伸出手、陈启被机械臂贯穿、陈启在睡眠中肺叶破裂、陈启飘向深空时握着破碎的相框……
九百六十三万次死亡。
九百六十三万具骨骼。
祝觉明还没走到山顶。
但他在一小片平台停下。
这里由三块完整的盆骨拼接而成,边缘处一根折断的肋骨斜插出来,像原始图腾;
他在平台中央站定,调出建模工具。
他想为这座山立碑。
这骨骼要与其他不同。它不发光,呈现哑光的灰白,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历经风化的古石;它缓慢降落在平台中央竖立起来,虚拟墓碑在他面前凝聚成形。黑色玄武岩材质,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自身的影像:一个穿着实验室白袍的男人,面容模糊,只有眼睛清晰、眼里有山,山里有更多眼睛,层层嵌套。
碑无字。
碑文该写什么?名字?循环次数?还是悼词?
祝觉明伸手触碰碑面。冰冷粗糙,质感真实得不像虚拟造物;他的手指划过那些裂纹,裂纹深处透出极微弱的暖意,像还有余温在石头里流淌。
他忽然想起佛教典故里关于毗富罗山的描述:惩罚的象征,觉悟的阶梯;堆积如山的白骨,每一具都代表一次轮回,一次尝试,一次未能超脱的执念。
而山的顶峰,本该空无一物。
空。
他低头看自己正在建山的双手。数据流从指间涌出,编织出更多骨骼,让山体继续长高;这个过程他已经重复太久,久到忘记最初为何开始。
是为了纪念陈启?为了记录循环?还是为了证明自己至少还能做点什么,在这无尽的重复里留下痕迹?
碑面就在这时浮现文字。
不由他输入,它自行生成,笔画深刻如凿刻:
汝见白骨如山。
可知白骨为何人骨。
祝觉明凝视这行字。
问题简单,答案却让他自惭形愧;
他当然知道是他同伴们的骨头,九百六十三万次死亡,九百六十三万具骸骨……但这答案似乎太浅。
虚拟空间就在此震颤。
整个数据结构如地震共振,骨骼山体开始光色同步闪烁,频率与祝觉明的心跳趋同;墓碑表面浮现裂纹,蔓延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图案中心聂谊生的全息影像显现,他穿着联合政府制服,但款式与现实中不同:
立领更高,肩线更锐利,面料呈现非自然的哑光,像吸收了所有照射其上的光线。
他站在墓碑前,与祝觉明对视,表情平静得如同在看一个预期中的实验结果。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
聂谊生开口,声音直接在祝觉明的意识中响起,绕过所有听觉系统。
“你终于建起了这座山。”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观察影像的细节:聂谊生的眼角比记忆中多了一道细纹,鬓角全白,但站姿依旧笔直;他的眼睛是普通的深棕色,虹膜里没有代码流动,也没有观测者的几何图案。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一个疲惫的高层官员。
祝觉明不想理会他,调取骨骼的原始数据深入溯源。每块骨头对应一次死亡记录,记录里包含时间、地点、死因、能量峰值……
他继续深入,穿透数据表层,进入生成算法的底层逻辑。
在那里他看见别的。
每块骨头的编码深处,都嵌套着一层隐形标记;内容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祝觉明。
每次循环中的他做出决定时的神经活动模式、计算失误时的认知偏差、目睹死亡时的情绪波动频谱……
这些都被记录下来,转化为骨骼的微观结构。
白骨山是他的山。
九百六十三万次选择,九百六十三万次错误,九百六十三万次目睹死亡却无能为力的自己,堆成了这座山。
“你知道,”聂谊生微笑,“它为什么叫毗富罗山吗?”
祝觉明想过这个问题。在典故中毗富罗山是白骨堆积之山,象征轮回的沉重与业力的累积。他想说因为我的筹谋、痛苦、错谬终于堆积如山。
但话到嘴边,他改了答案:
“因为山是测试的一部分。”
聂谊生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
“接近了,但不完全。你能看见我,说明你已经触及觉明的边界;观测者设定的认知阈值,你跨过去了。”
“你是观测者?”
“我是翻译器。”
聂谊生抬手,掌心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