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沈蕴这种动不动就语出惊人,且丝毫不顾及场合的行事风格,他早已习惯,但仍然有些招架不住。
他有些无奈地将那张被墨汁污了的折子推到一边,侧过头,对着身后几个执事弟子沉声开口:“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
哦,这就不让听了。
几个吃瓜群众心里有些遗憾,却也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躬身行礼,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最末尾的那个弟子还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顺手把门带上了。
室内,便只剩下沈蕴和杨旭两个人。
“师姐,我上午才让人将拜帖给你送去,听守门的弟子说,你已经出了山门,我原以为你会在外头多逛逛……居然这么快就从多宝阁回来了?”
“就那点事儿,三两下就说完了,不值得耽搁。”
沈蕴轻描淡写地把话截住,似乎懒得多谈那件事。
她随手往储物戒里摸了摸,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罐。
这是她今天在集市顺手捎的,一家百年老店做的蜜饯,酸甜爽口。
本是打算带回赤练峰,当个看话本时磨牙的小零嘴儿。
但眼下,瞧着这摞快要把人淹没的折子,再瞧瞧面前这位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老成模样的准掌门师弟,她改变了主意。
她将那白瓷罐往桌上一推。
“喏,给你,补补糖分,一直这么耗着神,容易低血糖。”
杨旭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白瓷罐上,罐身上还画着几笔写意的青竹,雅致可爱。
他沉默了一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低血糖,但这份体贴的心意,让他突然有些恍惚。
好像回到了二人还是金丹期的那个时候。
“……多谢师姐。”
“说什么屁话?”沈蕴单手托着下巴,歪着头,把他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百年不见,这小子确实是长大了,也稳当了不少。
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反添了几分属于掌权者的从容与威严。
往后,东阳退位,这偌大的天剑门托付到他手上,十有八九是妥当的。
沈蕴忽然皱了皱鼻子,身子往前凑近了些,眯起眼睛细细地看。
“你右眼角,蹭上墨汁了。”
杨旭一怔,下意识地抬手去蹭,却因为看不见,蹭了好几下都没蹭到地方。
沈蕴看得有些好笑,直接从储物戒里摸出来一块干净的素白帕子,探过身子,伸出手去。
一道清浅好闻的气息,伴随着她的靠近,逐渐向杨旭飘去。
那不是花香的甜腻,也并非草木的清冽,更像是在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被太阳晒过的干净衣衫的味道。
干净,柔和,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让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心跳就漏了半拍。
沈蕴的动作十分轻柔,指尖捏着帕子的一角,帮他细细擦掉了那点墨渍,然后顺手把用过的帕子往他的案几上一拍。
“好了,这下干净了,像个未来掌门的样子了。”
两人之间那不过寸许的距离,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杨旭的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了又滚。
漫长的时光,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足以磨平许多棱角分明的石头。
他早已不像年少时那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些,再优秀一些,就能追上她的脚步,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和她说上话了。
因为,她太耀眼了。
像天边那轮永不坠落的金乌,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