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漱玉抬头,静静看着冲进来的楚夫人。
烛光下,楚夫人那张精心妆扮过的脸依旧掩饰不住眼底的疯狂与扭曲。她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楚漱玉,仿佛在看仇人。
“添妆?”楚漱玉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意:“母亲这个时候,还想着给似月添妆?”
“废话少说!”楚夫人一步跨进来:“你姐姐嫁到江家,本来就委屈了。你这个做妹妹的,得了天大的好处,难道不该多添些妆?你那庄子铺面不值钱,若是有心帮我,就把太后赏的那些头面首饰都给我挑一挑,她以后在江家也能硬气些!”
楚漱玉听着这话,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庄子铺面都给了她还不够?竟然敢盯着太后的赏赐,若是自己给了,是不是也要盯上誉王府送来的小定?
那庄子铺面,分明是被楚夫人用断亲书换走的。如今倒成了她给的?
“母亲。”楚漱玉站起身,走到楚夫人面前,一字一句道:“庄子铺面,是您用断亲书换走的。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如今您还想要从我手里拿东西,您用什么换?”
楚夫人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什么断亲书!那是你逼我写的!你是我的女儿,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让你拿出来一些首饰给你姐姐添妆,有什么不对?”
楚漱玉看着她,心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凉了下去。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冷:“女儿想问您一句话。”
“您来芷兰院,到底是为了给似月要添妆,还是因为尹夫人进了府,您心里不痛快,想来女儿这里撒气?”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楚夫人最痛的地方。
楚夫人的脸瞬间扭曲了,她猛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向楚漱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知春惊叫一声,扑过来护住楚漱玉:“夫人!您怎么能打人!”
楚漱玉偏着头,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她却只是抬起手,轻轻拭去嘴角渗出的血丝。
“怎么?”她转过头,看着楚夫人,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被女儿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楚夫人被她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却强撑着道:“你、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是你娘,打你几下怎么了?打死你也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楚漱玉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母亲,您知道吗?女儿一直在等。”
“等什么?”楚夫人下意识问。
“等您醒悟,等您回头,等您哪怕有一次,能站在女儿这边。”
楚漱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可您没有。一次都没有。”
“可您呢?您明知婚事有隐情,你可曾为我考虑一分一毫?我得了天大的好处?可是在楚家!这样的天大好处怎么可能落到我头上?”
楚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踉跄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你、你忤逆!”
“忤逆?”楚漱玉向前一步,逼视着她:“母亲,我们的情份早就断了,从你把我手里仅有的那点子东西换走后,我便没有母亲了,如今你还想要从我手里拿东西,这样,你跟我入宫求见太后,让太后定夺如何?”
楚夫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亲。”楚漱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女儿不敢怪您,您对我有孕育之恩,甚至女儿都在想着把母亲的余生都放在心里盘算着。”
“可您……”她顿了顿,轻轻摇头:“您让我失望了。”
楚夫人呆呆地看着她,眼泪不知何时涌了出来。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漱玉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知春,送夫人出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楚夫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从今往后,母亲若再来芷兰院,恕女儿不奉陪了。”
楚夫人站在原地,嘴唇颤抖,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知春上前,硬着头皮道:“夫人,请回吧。”
楚夫人浑浑噩噩地转身,被梁妈搀扶着,踉跄着离开了芷兰院。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
可楚漱玉始终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直到楚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楚漱玉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知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着小姐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掌印,心疼得直掉眼泪:“小姐,您疼不疼?奴婢去拿药。”
“不用。”楚漱玉摇了摇头:“这点疼,不算什么。”
知春咬着嘴唇:“夫人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楚漱玉没有说话。
过分吗?
或许吧。
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从今往后,楚夫人对她而言,只是一个住在同一个府里的陌生人。
她的心,不会再为这个人起任何波澜。
归朴院内。
楚夫人跌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梁妈给她卸了钗环,脱了鞋袜,轻声劝道:“夫人,您别太伤心了。”
“伤心?”楚夫人喃喃道,“我有什么资格伤心?”
她忽然抓住梁妈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梁妈,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梁妈沉默片刻,轻声道:“夫人,当年的事,您已到了绝境,若是夫人愿意,可以跟小姐说清楚,小姐是个厉害的,也是个通情达理的。”
“可她对我从无孺慕之情。”楚夫人打断她,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当年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若说出来,我也就不用活了,若知道如此艰难,不如当年三尺白绫了结就好了。”
梁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楚夫人哭着摇头:“梁妈,我、我没有女儿了。”
梁妈看着她,心中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是啊,没有了。
那个从小被她冷落、苛待的女儿,终于彻底离开了她。
而她,除了流泪,什么也做不了。
芷兰院里,谢沉壁立在窗外。
楚漱玉立在窗内。
“庄子里走一遭,可有收获?”谢沉壁问。
楚漱玉轻轻点头:“记起来了一些零碎的往事。”
谢沉壁抬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楚漱玉,轻声:“阿泠,我们很快就大婚了,等我。”
“嗯。”楚漱玉轻轻点头,她这一世,不会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