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几条巷弄,前面出现了一抹灯光。
那是县城东头的一家羊肉馆。
这馆子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的膻味混着香料味,在清冷的夜里飘出老远。
要是放在之前,云梦县到了这个点,连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更别说吃饭的地方。
但这几个月个体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这家羊肉馆的老板也是胆子大,搞起了通宵营业的生意。
到了门口,冯秀兰脚步顿住,死活不愿意进去了。
她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大半夜跟一群大老爷们下馆子,这要是被人看见,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冯秀兰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大兄弟,我不进去了。”
“我还是回家吧,家里……家里没人照看。”
赵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冯大姐,现在凌晨三点多。”
“你现在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冯秀兰从没这么晚走过夜路,她当然怕。
赵峰见她动摇,又补了一句。
“吃口热乎饭,等天亮了,街上有了人,我让刚子送你回去。”
冯秀兰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羊肉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靠在柜台上打瞌睡。
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
这一看不要紧,瞌睡虫瞬间吓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峰,现在云梦县响当当的财神爷。
旁边那个穿着制服、一脸威严的,那不是治安大队的马大队长吗?
再加上后面那个铁塔一样的吴强,还有好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老板不敢怠慢,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满了褶子。
“哎哟,稀客,稀客啊!”
“赵老板,马大队,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店里此时冷冷清清,只有角落里还有一桌客人在闷头喝酒。
赵峰摆摆手,指了指中间的位置。
“老张,把这两张桌子拼起来。”
“我们要谈点事,吃点东西。”
老板老张连声应着,手脚麻利地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又拿抹布狠狠擦了两遍凳子。
一行人落座。
赵峰也不看菜单,直接开口。
“切五斤熟羊肉,要肥瘦相间的。”
“来个羊蝎子锅,多放辣子。”
“再烫几斤白面条。”
“另外,那几样下酒的小凉菜,每样来两盘。”
“这还有酒吗?”
老张赶紧点头。
“有有有,刚进的西凤酒,正宗着呢。”
赵峰转头看向马爱国。
“马大队,今晚咱们喝点白的?”
马爱国这会儿也是真饿了,折腾大半夜,肚子里早就空了。
“客随主便。”
“不过明天还得上班,咱们点到为止。”
赵峰笑了笑,对老板说道:
“那就拿两瓶西凤。”
安排完这边的吃食,赵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正要去后厨的老张。
“老张,等会儿。”
“你再切三斤羊肉,弄点羊汤。”
“打包好。”
老张一愣。
“赵老板,你还要带走?”
赵峰指了指吴强。
“一会儿让强子给送到治安大队去。”
“队里的兄弟们还在值班看守犯人,大半夜的也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干活。”
这话一出,坐在对面的马爱国眼神变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峰。
这年轻人,做事太讲究了。
不仅把钱局长这个大麻烦给处理了,还顺带照顾了治安队上上下下的情绪。
这哪里是只有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
分明就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
做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要知道,钱局长虽然倒了,但他在上面的关系网盘根错节。
马爱国这次抓人,也是顶着压力的。
赵峰这一手送宵夜,直接就把治安队的所有人都给收买了。
吃了人家的嘴软。
以后这案子办起来,底下人肯定也是向着赵峰这边。
马爱国心里暗暗点头。
难怪这小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生意做那么大。
钱局长惹上这号人物,真是瞎了狗眼。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羊肉锅端了上来。
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汁翻滚,香气扑鼻。
吴强拎着打包好的东西,先去治安大队送饭了。
剩下的人动起了筷子。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冯秀兰坐在最边角,手里拿着筷子,浑身不自在。
这种场合,全是男人,还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她一个妇道人家,总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赵峰给她夹了一块羊肉放进碗里。
“冯大姐,吃吧。”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过以后的日子。”
冯秀兰感激地看了赵峰一眼,这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马爱国端起酒杯,跟赵峰碰了一下。
一口烈酒下肚,马爱国夹了一口花生米,嚼得嘎嘣脆。
他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赵老板。”
“那姓钱的,你打算怎么弄?”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
按理说,案子已经立了,人已经抓了,接下来就是走司法程序。
该怎么判,压根就不用问赵峰。
马爱国这么问,显然是没把赵峰当外人。
更深一层的意思是:这案子办成铁案容易,但要想办死,或者留有余地,全看赵峰的态度。
如果赵峰只想出口气,那关个几年也就差不多了。
如果赵峰想斩草除根……
赵峰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掏出一包烟散了一圈。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马大队,流氓罪,这在咱们国家是什么性质?”
“这种害群之马如果不清理干净,云梦县的老百姓能答应?”
“冯大姐这样的受害者能答应?”
“我觉得,既然证据确凿,那就得从重、从严。”
“最好是能作为典型,杀一儆百。”
“让那些手里有点权力就想胡作非为的人看看,这就是下场。”
马爱国听明白了。
这就是要往死里整。
绝不留后患。
其实这也正合马爱国的心意。
既然已经得罪了钱局长,那就干脆把他彻底踩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不然等这姓钱的缓过劲来,或者找关系减刑出来,倒霉的就是他马爱国。
政治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马爱国哈哈一笑,再次举起酒杯。
“赵老板说得对!”
“这种社会的毒瘤,必须铲除。”
“你放心,供词在我手里,证人也在。”
“明天一早我就把材料递上去,直接报给县委。”
“这案子,我亲自督办,绝对办成铁案!”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