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肥腻的大手眼看就要抓到李秋红的手腕。
李秋红反应极快,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一抓。
她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声音也不再客气。
“钱局长,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得去前面找个好位置拍照。”
“关于美学的探讨,就不劳烦您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钱局长的手抓了个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周围还有这么多下属看着呢,这小丫头片子竟然这么不给面子。
他刚想发作,眼角的余光却又瞥见了不远处坐着的马爱国。
马爱国正侧着身子,手里把玩着一根烟,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钱局长心里咯噔一下。
这里毕竟是大礼堂,大庭广众之下。
要是真闹出点什么动静,把那个治安队长引过来,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讪讪地收回了手。
“行吧,那你去忙吧。”
“不过小李啊,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局里找我。”
“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暧昧,透着一股子暗示的骚气。
李秋红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连头都没回,快步走开了。
她一直走到礼堂的另一侧,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站在侧台的赵峰。
赵峰正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歉意。
李秋红是个聪明人。
刚才那一幕,再加上之前赵峰特意请她来的举动。
以及现场那几个治安队员的存在。
她稍微一琢磨,心里就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赵峰请她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单纯的宣传。
这是拿自己当枪使了啊。
李秋红沉着脸走到赵峰面前。
刚才在钱局长那里受的窝囊气,此刻全都化作了对赵峰的质问。
赵峰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他不厚道在先,把人家姑娘当枪使,这会儿要是再装傻充愣,那就太不够意思了。
赵峰连忙陪着笑脸,姿态放得很低。
“李大记者,这是怎么了?”
李秋红根本不吃这一套,她仰起脸,目光直视赵峰。
“赵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特意把我叫过来,是不是专门为了对付那个钱局长?”
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她是单纯,不是傻。
现场的治安队,加上刚才那个色鬼局长的表现,稍一联想就能明白其中的关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峰要是再隐瞒,那就真显得虚伪了。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叹了口气。
“李记者,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这事儿确实是我做得不地道,我向你道歉。”
赵峰说着,诚恳地拱了拱手。
“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你也看到了,那位钱局长是什么德行。”
“人家是手握实权的领导,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个体户。”
“他要是真想对我手底下那些模特做点什么,我一个普通老百姓,哪拦得住啊?”
这话半真半假,但无奈却是真的。
在这个年代,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是个体户对着局长。
李秋红听着这话,心里的火气稍微消了一些,但还是觉得憋屈。
“那你就不担心他对我做什么?”
“我也是女同志,为了保你的模特,就把我往火坑里推?”
这一招确实损了点。
赵峰连忙摆手,神色严肃地保证道:
“那哪能啊!”
“我要是真让你出了事,以后还在云梦县怎么混?”
他指了指不远处坐镇的马爱国。
“你看那边,马大队长不是在那坐着吗?”
“有他在,那就是武力震慑。”
“有你在,那就是舆论监督。”
“你们一文一武两尊大佛镇在这里,借那个姓钱的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真动手动脚。”
“顶多也就是嘴上占点便宜。”
李秋红仔细想想,赵峰的话也在理。
刚才钱局长虽然言语猥琐,想动手的时候也确实顾忌着马爱国的存在。
话又说回来。
那种被算计的不适感,始终萦绕在心头。
你要说赵峰做错了吧,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员工,也是被逼无奈。
可自己平白无故受了这场惊吓,总觉得亏得慌。
赵峰是生意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见李秋红脸色阴晴不定,就知道这事儿还有回转的余地。
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
“李记者,这次确实是我欠考虑,让你受委屈了。”
“你看这样行不行。”
“等这次演出圆满结束,我想办法给咱们县广播站捐点款。”
“我听说站里的录音设备还是几年前的老款,经常出故障。”
“到时候我出资,给站里换两套进口的采访设备,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对这次宣传工作的支持。”
一听到“进口设备”,李秋红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县广播站穷啊。
上面的拨款少得可怜,那是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她手里那个采访机,还是前任站长退下来的,时不时就卡带,为了这事她没少发愁。
如果是私人的好处,她肯定不会收。
但这是为了单位,为了工作。
性质就不一样了。
李秋红抿了抿嘴,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逼你。”
“咱们广播站的设备确实该换换了,到时候我要是没见着东西,唯你是问。”
赵峰一看这态度,就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叫问题。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大记者尽管放心,到时候我亲自把设备送到你们站长办公室去。”
两人这边的气氛缓和了下来,甚至因为达成了某种“交易”,看起来还颇为投机。
这一幕,全都被远处的钱局长看在眼里。
钱局长心里就很不爽。
刚才他在李秋红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正窝着一肚子火。
这会儿看到那个对自己冷若冰霜的美女记者,转头就跟赵峰有说有笑。
那感觉,就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
这个赵峰,到底他妈的是什么来头?
不仅找来治安队恶心自己,现在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撩自己看上的女人。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在纺织局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这件事,没完。
“王干事。”钱局长侧身喊道。
“局长,您指示。”王干事战战兢兢道。
钱局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赵峰冷声道:
“演出结束后,给我好好查查这个赵峰。”
“我就不信他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不管是用工问题,还是税务问题,只要能抓到把柄,就给我往死里整。”
王干事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是局里的老人了,对于县里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比这位空降来的局长要清楚得多。
赵峰虽然是个体户,但这几个月在县里风生水起,那可不是光靠运气的。
王干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提醒一句。
毕竟要是真踢到了铁板,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下面办事的人。
他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局长,这个赵峰……不太简单啊。”
“据我了解,他跟彭威关系好得很,那是铁哥们。”
“两人经常在一块喝酒吃饭,好得穿一条裤子。”
钱局长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
“彭威?不就是个包工头吗?”
“一个倒腾衣服的,一个盖房子的,凑在一起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还能翻了天不成?”
在钱局长眼里,只要不是体制内的人,那就都是待宰的羔羊。
想捏圆就捏圆,想搓扁就搓扁。
王干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急忙解释道:
“局长,那彭威自己倒还好说。”
“关键是彭威家里的老爷子,彭岳。”
“那可是参加过抗战的老兵,身上带着功勋章回来的。”
“据说当年在战场上也是立过大功的,虽然现在退下来了,但在县里,甚至省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就连县里的几位主要领导,逢年过节都得去老爷子那里拜访一下。”
“咱们要是动了赵峰,万一彭威把老爷子搬出来……”
王干事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赵峰背后,是有靠山的。
而且这靠山,还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