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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一晌贪欢

作者:尽山见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帐内昏暗寂静,只见烛火微微摇曳。


    谢承暄沉声道:“我乃一军主帅,如若离开,必然做实了奸臣之计,讨个畏罪潜逃的罪名。况且,若将帅皆逃,朝廷必然察觉有人通风报信,到那时,难保有灭门之祸。”


    柳舒君仍然想劝:“可是……”


    “没有可是了,有我在此周旋,也可为你等多换取一些时间。”


    迟露晞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此番祸事临头,他竟这般慧眼明断、果决不移。以往他素来温润如玉,何曾露出过这般模样?想来他定是心意已决,再难动摇。


    可是,叛国乃大逆不道,他兄长谢承昭已死于此罪,难道他亦逃不出这个诅咒?


    迟露晞越想越苦闷,但仍劝众人先去收拾行李,待用膳后就趁夜赶路逃走。众人皆点头称是,陆陆续续地离开帐中。


    迟露晞也跟在后面正要离开,却被谢承暄一把揽入怀中。


    他的心跳尤为大声,仿佛要生生挤入她的思绪。


    此次一去,相逢不知何日。


    更有甚者,阴阳两隔,再无重逢之日……


    迟露晞一时感慨,竟默许他的僭越之举,随他抱着。况且北地风寒,他又着实暖得像火炉一般。


    谢承暄似有话说,然而许久不曾出言。


    良久他方道:“我若走了,你大可改嫁他人,不必为我守节。”


    嗯?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给他来个头槌。


    迟露晞在他怀里微微抬头,便能看见他的鼻尖,还有那痴缠的眼眸。


    “谁要给你守节,我们又没什么关系!”


    谢承暄只觉得她此刻牙关紧咬,腮帮一鼓,倍显可爱。


    “虽然想说‘那就好’,但我发觉自己没那么大度,”他将鼻尖缩在她的颈窝处,喃喃道,“那个叫方执的也这么抱过你吗?”


    说罢,他就自嘲地笑。


    轻颤的温声在她耳边翻腾滚烫,悉窣窣地有些发痒。


    “既然知道有他,你还要这么执着?”


    “我在努力了。”


    努力在哪?


    迟露晞脑袋习惯性一偏,却恰好碰到他发烫的耳尖,立时弹正回来。


    “努力在死后放过你,让你不用守节。”


    “我本来就不用……你这样不清不楚地抱着我,岂不是害惨了我?”


    “那你就缠着我吧,永远不要放过我。”


    迟露晞对上他的眼神,只是轻触了一下,他就看向一旁。


    她看得有些发痴了,不由柔声道:“我真不明白……”


    明明,明明还有很好、更好的人,不说旁的,柳舒君就是顶好的一个,家世好、学问好、为人好,哪里不比她强?他怎么看都不看一眼?


    谢承暄直直地望着她,烛火的幽光在他眸中闪烁,似是藏着说不清的情愫。


    “我本是个俗世庸人,生怕无人知晓,遂事事言明,时时陈说。可笑这等劣性却被人视作落笔生花、出口成章……”


    “你可知我患了哑疾之后,每日倍觉恐慌,生怕被淹没在误解之中。”


    “可你不同,你向来事事靠谱,虽然有时行为冒险唐突,但从不过度解释。或许你不知,但在我眼中,那是一种无声千钧的力量,而且,独独属于你一人。”


    迟露晞静静地望着他,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游移。


    “纵我不言,你似乎依然懂我……对吗?”他仍旧俯下身来,鼻尖在她颈间轻抚。


    “唯有在你面前,我才能拥有沉默。”


    迟露晞哑声问:“如果你有一天发现,我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呢?”


    “那你也要先给我个机会发现。”


    迟露晞锤他一下,“这还不算出口成章?”


    他继续道:“即便发现,估计我会很欢喜。”


    “欢喜什么?”


    “我终于能离你近一点了。”


    迟露晞别开脸去,骂道:“许大夫可叫你少说话,你又要害得别人白忙活一场了。”


    “你的脸很红,真好,看来我不算白忙活一场。”


    他的面色杂糅着一种滚烫的柔情,迟露晞听见他微微的喘息,仿佛说这些话要用尽一场百米赛跑的力气。


    迟露晞靠着他的心口,只觉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他大约是说完了话,然而还是不愿离开,就像赛跑后的温存,是身体与大地的天旋地转。可他还抱着她。


    温热的怀抱在这雪原中显得尤为明显,明显在于手臂与手臂交缠的地方,背部覆盖的地方,胸口跳动的地方,那处尤为滚烫,其他的地方则要更加凄寒,仿佛便抛在雪地之中,比独自一人时更甚。


    或许爱就是这种水深火热的东西,尝得到滚烫,也吞得下苦寒。


    可拥抱中的人只能触得到滚烫。


    彼此的滚烫。


    于是想要不断拥紧,将那苦寒挤得小一点,再小一点,直至驱散。


    迟露晞在他肩头翁声道:“其实我和方执是假结婚——”


    他的头顷刻俯下来,精准地落在她的唇瓣上,却很柔和的,仿佛她是水中的月影,落得太深就要沉到水底,所以他谨慎地悬着。


    未几,仿佛是怕热汗滴破了水面美景,他探起头来,像是溺水了好久,终于换上一口气。


    他明明很干爽,但全身都显得湿濡濡的。


    “对不起,我……”他满脸绯红,像个闯祸的少年。


    迟露晞用食指贴住他的唇瓣,轻声道:“你确实可以在我这,拥有沉默。”


    她感觉背上的拥抱更紧了些。


    “你可认清了,我不是方执。”


    “你也可认清了,我是迟露晞。”


    “你是,你是,露晞,迟露晞。”


    她笑了。


    “迟露晞。”


    “嗯?”


    “露晞。”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她愣了半晌,闷声道:“我一会就要离开了。”


    “我在这时候说这个确实有些不负责任……”


    谁问你这个了。


    迟露晞央求他稍稍放开点,鼓气道:“你就没有什么信物要给我吗?”


    他眸光一亮,又把她紧紧搂住,迟露晞在他肩头翁声道:“我倒是没什么能给你的。”


    “我有的。”


    “有?”


    迟露晞狐疑地望着他,见他满脸自豪地从胸口处拿出一条红绳来,上面挂着的圆珠素色可爱,略有几条划痕。


    “你什么时候捡回来的?”迟露晞抿着唇,一时不知看哪里。


    “就是你将它丢出来的那天,我找了好久。本来挂在旁邻家的墙檐上,谁知风一吹又落进去了,我去向那人家求要,他们大约是看我一表人才,颇有些家资,遂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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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我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迟露晞笑骂道,“还人才呢,拿二十两银子买这个的人才!不如把钱给我,我给你二十条。”


    “我早就说姑娘该拿银票,姑娘到此刻才后悔吗?”


    迟露晞推开他,忙说要去收拾了,谢承暄仍然拉住她,语气急切:“勾月定会替你打点好的,你且在这同我一块用膳,晚些我送你们离开。”


    迟露晞点头答应。


    他在席间倒是颇为老实,只是不停给她夹菜。


    迟露晞心里不由得想,还好她就要走了,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他的爱意。她不知所措,只会搞砸。


    她知道他执拗,忍不住叮嘱:“若我死了,你也不用守节。”


    “那你会恨我吗?”


    “不会,我都说了——”


    “恨我没有护住你。”


    “如果那个人能杀了我,肯定也能杀了你。”迟露晞正色几分,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碗。


    二人声音如清波之水,静谧幽沉,仿佛谈论的不是生死大事,是明天吃什么。


    “所以,你大可以不用自责。”


    “既然这样,我也不需要思考此事了。”


    迟露晞望着他喝茶下肚,喉结微动,权当他是听进去了。


    “还有,答应我,前方有路就要走,不要再恪守什么道义忠诚了。”


    迟露晞知道他有一颗圣人之心,若她在旁边,尚能感染他做些无伤大雅的出格之事。可她一走,若谁要拿仁义道德逼他伏法,说不定真能如愿。


    “许青来也是这么答应的么?”


    迟露晞忽然觉得一口气噎在胸腔,她低声骂道:“是啊,方执也是这么答应的,你不答应?”


    不答应就别当她男人。她幽暗地想着。


    “我求之不得。”


    迟露晞闻言一笑,他又道:“怎么样?我是不是答应得更快?”


    “还可以吧。”


    “汪文鉴呢?他表现怎么样?”


    迟露晞哑然无语,汪文鉴怎么都来了?


    “公子真是好样的,还没咽气呢,就给我张罗着找下家。”


    他忽然笑起来,“真好,他们都是下家。”


    迟露晞发誓她今天再也不说话了。


    其余人陆陆续续入帐拜别元帅,迟露晞只见柳舒君与勾月,倒是缺了许青来和汪文鉴。


    她传人去唤,才见两人从帐旁走出,一前一后,并无交流,大概只是碰巧来晚了。


    “元帅,此次一别,来日有缘再见!”


    几人俯身行礼,许青来道:“药包我已叮嘱小卒每日熬煮,我等就此离别,还请元帅注意身体,万望保重啊。”


    谢承暄点头称是,便催几人赶路。


    迟露晞首先探出帐外,忽然觉得冰冷刺骨,雪又开始下了。谢承暄追上来,将什么东西塞入她掌心。


    她拿起一瞧,原来是一条漂亮的抹额。那外层的金绣薄如蝉翼,额心镶嵌着一枚浑圆的珍珠。她将其翻过来,内衬还有红绫暗花,恰与外层黑金相衬。


    “此物,是我最喜欢的,你且收着。”


    迟露晞将它折好收起,忽然红了眼睛,骂道:“你这样,岂不显得我的东西太过简陋了?”


    “怎么简陋?可足足值二十两呢。”


    迟露晞被他逗得哼气一笑,往上抹去泪珠,红着鼻子回头看他。


    “去吧,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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