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第七日,当归树新芽生九寸,色如初阳。阿卯所种无名籽破土,开三色花,晨露沾之可愈浅伤。然是夜,陈白术梦魇,见素天枢琥珀泣血;苏叶施针时金针自颤,若畏患处。乃知:暖阳之下,旧影未散。新纪元非始自凯旋日,始于有人肯在晨光中,俯身拾起第一片未及融化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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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折·琥珀心脏的第一次脉动
新纪元第三日,寅时三刻。
当归树下的琥珀心脏完成第七十二次搏动时,病历城下了一场“记忆雨”。
不是病雨,是温暖细密的、带着琥珀光泽的雨丝。雨滴落在城墙上,青石便浮现出昔日匠人垒石时哼唱的小调;洒在医馆屋檐,瓦片便映出过往患者痊愈后挂上的祈愿木牌;滴进孩童掌心,孩子便看见父母生前某个平凡的笑容——这些记忆本已随逝者消散,如今却从琥珀心脏的脉动中析出,归还人间。
阿土站在城主阁顶层的露台上,伸手接雨。雨滴在他掌心聚成一汪浅金色的水,水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三十年前的一个黄昏:少年时的他蹲在药王谷溪边,笨拙地给一只折翅山雀包扎。师父林清羽站在身后看着,没有帮忙,只说了一句:“轻些,它疼。”
那山雀后来飞走了吗?阿土记不清了。但这瞬间的温暖,此刻真实地在他掌心重现。
“记忆归还程序运行正常。”归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赤足走上露台,眉心印记在雨中泛着柔和的银光,“琥珀心脏正在梳理三万年来被圣殿抽取、封存的情感记忆,将无主的部分随机播撒,有主的则通过桥梁归还源头。”
“随机播撒?”阿土转头,“若有人接到痛苦的记忆呢?”
“痛苦也是记忆的一部分。”归真走到栏杆边,望向雨中逐渐苏醒的城池,“但琥珀心脏会做‘柔化处理’——剥离当时的生理痛感,只保留事件本身。就像……把一根刺,磨成可以握在手里的纪念品。”
正说着,城南传来骚动。
两人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妇人跪在街心,仰头任雨水冲刷脸庞,又哭又笑。旁边人低声议论:“是张寡妇……她丈夫十年前病逝时,她哭昏过去三次,醒来后就把所有关于丈夫的东西都烧了,说‘忘了才能活’。可现在雨里全是他……”
阿土飞身下楼,赶到妇人身边时,她已平静下来,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噙着笑。
“城主。”妇人看见他,轻声说,“我又看见他了……不是死的时候,是成亲那天,他紧张得同手同脚走路,摔了个跟头还傻笑。原来……我记得这么清楚。”
她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泥土,动作竟有几分少女时的轻盈:“我回去给他立个牌位。不要刻‘亡夫’,就刻……‘那个同手同脚的傻子’。”
周围人哄笑,笑声里却满是暖意。
阿土心中微动。原来记忆归还,不是揭开伤疤,是给旧伤口敷上温暖的药膏。
他返回露台时,归真正闭目感应着什么。
“怎么了?”
“西北方向,七百里外的‘遗落荒原’,有异常共鸣。”归真睁开眼,眉心印记微微闪烁,“不是记忆归还的波动,是……求救信号。信号源,是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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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折·荒原深处的琥珀泣血
遗落荒原,曾是万界病历共振时受损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这里原本有一百三十七个小型世界的“接引锚点”,共振爆发后,锚点破碎,空间结构崩塌,形成了一片方圆千里的、时间和空间都极度紊乱的绝地。病雨残渍在此淤积成毒沼,虚空裂痕如蛛网密布,偶尔还有被遗忘的疾病实体游荡。
按理说,这种地方不该有活物,更不该有琥珀——琥珀是当归树体系的产物。
但归真感应到的信号,确确实实来自琥珀,而且带着强烈的痛苦与恐惧。
“我去看看。”林清羽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已换上一身素青劲装,长发简单束起,眉心蝶翼印记在晨光中流转七彩。新生的魂魄与肉身融合完美,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质感。
“师叔,我同去。”阿土道。
“不必。”林清羽摇头,“你是城主,新纪元初立,城中不可无主。我与归真去便可——她对琥珀信号最敏感,我能应对突发状况。”
顿了顿,她补充:“寂静林清羽也留下,助你安抚那些接到痛苦记忆的人。”
半个时辰后,林清羽与归真踏出病历城防护阵。
两人没有御空——荒原上空的空间裂痕太密集,飞行风险极大。林清羽从药箱中取出一包淡金色的粉末,那是用当归树新芽研磨的“引路尘”。她将粉末洒在身前,粉尘落地即生根,长出细小的、发光的琥珀草,在紊乱的时空中铺出一条稳定路径。
归真走在前面,眉心印记持续闪烁:“信号越来越强了……痛苦浓度在升高。奇怪,琥珀本该是温暖的载体,为何会发出这种信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行至三百里处,景象突变。
前方不再是荒芜的毒沼,而是一片……琥珀森林。
数以百计的琥珀晶体拔地而起,小的如人高,大的足有十丈,通体透明,内里封存着各种画面。但这里的琥珀,与圣殿的情感标本不同——它们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裂纹,像是随时会崩碎,晶体内部封存的画面也在剧烈颤抖,如同困兽挣扎。
“这是……”林清羽瞳孔微缩。
“共振爆发时的‘病历琥珀’。”归真轻声道,“当时万界病历同时燃烧,部分病历在能量冲击下实体化,形成了这些天然琥珀。它们本该在共振结束后自然消散,但荒原的空间紊乱让它们滞留在此,逐渐……变质了。”
两人走近最近的一块琥珀。
这块琥珀约两人高,内部封存的是一段战场记忆:某个修真界的宗门死战,数百修士结阵抗敌,最终全灭。画面惨烈,但真正让琥珀表面开裂的,不是战争的残酷,而是画面角落里一个细节——
一个年轻修士临死前,不是看向敌人,而是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枚护身符,用最后力气按在胸口。护身符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看针脚,像是孩童的手笔。
“他有个孩子。”林清羽轻声道,“孩子给他绣了护身符,他答应过会活着回去。”
琥珀的裂纹,正是从那枚护身符的位置开始蔓延的。这块琥珀承载的不是单纯的记忆,是“未完成的承诺”的重量——父亲答应回家,却永远回不去了。这份遗憾在琥珀中沉淀、发酵,最终变成了折磨琥珀本身的痛苦。
“看那边。”归真指向森林深处。
那里矗立着一块格外巨大的琥珀,足有二十丈高,表面裂纹密布,暗红色的液体正从裂纹中缓缓渗出——那就是归真感应到的“琥珀泣血”。
两人快步走近。
这块琥珀封存的画面很简单:一个简陋的草庐里,老妇人躺在床上,已是弥留之际。床边跪着个少年,紧紧握着老妇的手,泪流满面却咬着唇不出声。老妇用最后力气抬手,似乎想摸少年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垂落了。
画面到此定格。
但琥珀内部,却有一个细小的光点在不断冲撞晶体壁——那是老妇最后想触碰孙儿的那个“未完成的动作”,在琥珀中具象化了。它想完成那个抚摸,却永远够不到。三万次、三万零一次、三万零二次……每一次冲撞,都在琥珀内部留下暗痕,每一次失败,都让琥珀更痛苦。
“这是‘执念琥珀’。”林清羽叹息,“记忆的主人执念太深,导致琥珀无法自然消散,反而成了囚禁执念的牢笼。”
她伸手轻触琥珀表面。裂纹处的暗红液体沾上指尖,冰凉刺骨,带着浓烈的悲伤。
“能救吗?”归真问。
“琥珀不是活物,本谈不上救。”林清羽沉吟,“但执念被困于此,不得解脱,终究是……不该。”
她闭目凝神,眉心蝶翼印记亮起,一缕七彩流光顺着指尖注入琥珀。
瞬间,琥珀内部画面开始流动!
不是重复老妇临终的场景,而是继续向前——少年在祖母死后,独自埋葬了她,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他起身,擦干眼泪,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奶奶,我会好好活。”
然后他背上行囊,走向远方。
画面再转:少年长大,成了医者,救了许多人。中年时,他回到故乡,在祖母坟旁种下一棵松树。老年时,他带着自己的孙儿来扫墓,指着松树说:“这是你太奶奶的树。”
最后画面定格在: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松树下,眯着眼晒太阳,嘴角含笑。一阵风吹过,松针轻拂他的肩膀,像是温柔的抚摸。
那个在琥珀中冲撞了三万次的光点,终于停歇了。它缓缓飘到老者虚影的肩膀上,轻轻落下——完成了那个迟到了百年的抚摸。
琥珀表面的裂纹开始愈合,暗红液体倒流回晶体内部,化作温暖的琥珀色。整块琥珀散发出柔和的光,然后……开始缓慢消散。
不是崩碎,是像晨雾遇到阳光般,一点点化作光尘,升入空中。光尘里,隐约可见老妇和老者并肩而立的虚影,他们对林清羽微微颔首,然后随风散去。
原地只余一小撮温热的琥珀砂。
林清羽弯腰拾起砂粒,砂粒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像是道谢。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琥珀泣血,不是琥珀在哭,是困在其中的执念在求救。它们需要的不是被释放,是……被看见,被完成。”
归真若有所思:“所以琥珀心脏的记忆归还,其实是在完成这个过程?将未完成的记忆补全,让执念得以安息?”
“应当是的。”林羽点头,“但荒原的这些琥珀,因为空间紊乱,没能被心脏感应到,才会积压变质。我们需要……清理这片森林。”
这不是轻松的活儿。
两人从清晨忙到日暮,一共处理了四十七块执念琥珀。有的需要补全承诺,有的需要解开误会,有的只是需要有人听一段从未说出口的告白。每完成一块,琥珀便温暖消散,留下一小撮琥珀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归真将砂粒收集起来,装进一只小布袋。她发现,这些砂粒会互相吸引,在袋中缓慢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云。
黄昏时分,森林深处传来异响。
不是琥珀崩碎声,是……脚步声。
两人警觉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从最大的那块琥珀后面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残破的圣殿白袍,面容年轻,眼神却空洞麻木。他走路姿势僵硬,每走一步,身上就掉落一些细碎的、半透明的晶体碎屑——那是理性结构崩溃后的残留物。
“前圣殿成员。”归真低声道,“理性穹顶崩塌后,部分成员因无法适应情感冲击,意识溃散,成了游荡者。没想到会在这里。”
游荡者走到一块琥珀前,呆呆看着里面封存的画面:那是一对恋人初吻的场景,青涩笨拙,却满眼星光。
他看着看着,忽然抬手,一拳砸在琥珀上!
“错误……”他喃喃,“情感……错误……”
琥珀表面出现裂痕。
林清羽正要阻止,游荡者却突然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砸琥珀的那只手开始“融化”——不是流血,是理性结构在情感记忆的冲击下,彻底崩解成光尘。
“救……我……”游荡者转头看向林清羽,空洞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情绪,“好痛……脑子里……有东西在烧……”
他跪倒在地,身体开始大面积崩解。
林清羽快步上前,掌心按在他额头。蝶翼印记光芒流转,试图稳定他溃散的意识。但她发现,此人的理性结构已碎如齑粉,根本无法重组。圣殿成员长期压抑情感,一旦理性外壳破碎,积压的情感就会如决堤洪水,瞬间冲垮意识。
“你叫什么名字?”她柔声问。
游荡者迷茫:“名……字?代号……戊七十三……”
“那不是名字。”林清羽将一缕温暖流光注入他眉心,“想想看,在成为戊七十三之前,你是谁?可曾有人……唤过你的真名?”
游荡者身体一震。
崩解暂停了。
他涣散的瞳孔中,浮现出极模糊的画面: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有个妇人蹲在花丛中,笑着回头招手:“阿原,快来呀!”
“阿……原……”他喃喃,“娘……叫我……阿原……”
话音落,他整个人化作漫天光尘,随风飘散。
光尘中,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孩童虚影,奔向花丛中的妇人。母子相拥,然后一同消散。
原地只余一小撮银白色的砂粒——那是理性结构最后的残骸,此刻却泛着温暖的微光。
林清羽沉默良久,拾起银白砂粒,与琥珀砂放在一起。
归真轻声道:“他在最后一刻……想起了自己。”
“嗯。”林清羽将砂粒装好,“原来圣殿成员,也曾是人。只是被剥夺了名字,剥夺了记忆,剥夺了情感,最终成了编号。”
她望向荒原更深处,那里还有更多琥珀,更多游荡者。
“明天再来。”她说,“这片森林,这片荒原……需要被清理,也需要被记住。”
两人踏上归途时,夜幕已垂。
荒原的星空格外清晰,琥珀森林在星光下泛着微光,不再阴森,反而有种静谧的壮美。
当归树方向,琥珀心脏的搏动声隐隐传来,温暖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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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病历城的第一场“议诊”
新纪元第五日,病历城迎来了第一场特殊的“议诊”。
地点不在医馆,而在当归树最大的横枝平台上。参与者除了医道议会成员,还有三百六十一个锚定世界派来的“见证者”——他们大多是曾被病历城救治过的患者,如今自愿成为两个世界间的桥梁。
议诊的对象,是昨日刚从遗落荒原带回来的三样东西:
一小袋琥珀砂、一小撮银白砂粒、以及一块特殊的琥珀——这是林清羽在森林最深处发现的,它只有拳头大小,封存的画面却让所有人沉默。
琥珀里是一个婴儿。
不是刚出生的婴儿,是大约三个月大,正对着虚空咯咯笑,小手胡乱挥舞,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画面背景纯白,显然是圣殿的育婴室。
标签早已磨损,只能辨出半个词:“……备体……”
“圣殿培育的‘预备体’。”甲一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本体,是一段他生前留下的意识录音,通过当归树播放,“他们从万界采集优质基因,培育绝对理性的新生儿。这些孩子从出生起就活在纯白房间,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三岁开始接受逻辑训练,七岁抹除所有情感波动……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失败品,会被回收。”
录音到此中断。
平台上一片死寂。
“所以这个婴儿……”苏叶声音发颤,“是成功品?还是失败品?”
“它还在笑。”陈白术盯着琥珀,“三月的婴儿,若被抹除情感,不该有这样的笑容。”
林清羽将琥珀托在掌心,蝶翼印记微亮。片刻后,她轻声道:“它是‘漏网之鱼’。圣殿的情感抹除程序在它身上失败了——原因不明。于是它被单独封存,作为异常样本研究。封存时,它正在笑……这个笑容,就被永远定格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归真伸手轻触琥珀表面。眉心印记与琥珀产生微弱共鸣:“它……还活着。”
“什么?!”众人震惊。
“不是肉体活着。”归真解释,“是它的‘意识核心’还在琥珀中沉睡。圣殿的封存技术很特殊,会将生命体征降到近乎停止,但维持最低限度的意识活动。这个婴儿的意识……做了三万年的梦。”
三万年的梦。
梦里有什么?只有无尽的纯白,和偶尔从琥珀外渗入的、其他琥珀的记忆碎片。
“能唤醒吗?”阿土问。
“风险很大。”林清羽沉吟,“它的身体早已湮灭,即使唤醒意识,也无处依附。而且……一个做了三万年梦的意识,醒来后会是什么状态,无人知晓。”
“那难道就让它继续封着?”精灵歌者轻声道,“太残忍了。”
“或许……”寂静林清羽忽然开口,“不必唤醒,也不必继续封存。我们可以……为它造一个梦。”
“造梦?”
“就像琥珀心脏为执念补全记忆那样。”她看向林清羽,“将琥珀连接到当归树网络,让万界的温暖记忆流入它的梦境。给它一个……有颜色、有温度、有哭有笑的,真正的童年。”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眼睛一亮。
议诊持续了三个时辰。
最终方案确定:以琥珀心脏为能量源,当归树为传导网络,三百六十一个锚定世界自愿提供“童年记忆片段”,为这个婴儿编织一个持续百年的、完整的梦境。百年后,梦境结束,婴儿意识会在温暖中自然消散,归于宇宙共情网络。
这不是拯救,是……温柔的送别。
当夜,仪式在当归树下进行。
琥珀被安置在树根处新挖的浅坑中,周围摆满了各世界送来的“童年信物”:修真界的拨浪鼓、蒸汽世界的小火车、魔法森林的发光蘑菇、药王谷的草药香囊……每一样都承载着真实的、温暖的童年记忆。
三百六十一位见证者围坐成圈,低声诵念各世界的摇篮曲。
林清羽将琥珀砂与银白砂粒撒在琥珀周围——这些砂粒会作为“梦境基石”,让梦境更加稳固。
归真眉心印记全开,银光笼罩琥珀,开始构建梦境框架。
琥珀心脏的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温柔。
琥珀中的婴儿,笑容似乎更深了一点。
子夜时分,梦境正式开始。
所有参与者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当归树传来,流入自己的身体,又从自己记忆深处,牵引出某个童年片段,汇入中央的琥珀。
阿土看见五岁的自己偷吃蜂蜜粘了满脸;苏叶想起第一次握针时奶奶的手;凌绝剑修忆起师妹偷偷在他剑穗上系的红绳;工程师记起父亲教他拆怀表时的专注眼神……
无数片段,化作流光,注入琥珀。
琥珀开始发光。
不是刺目的光,是那种摇篮边小夜灯的、柔和的暖光。光中,隐约可见梦境的一角:有开满野花的山坡,有潺潺的小溪,有炊烟袅袅的村庄,有笑着招手的小伙伴……
婴儿在梦中,开始了它迟到了三万年的童年。
仪式结束时,天已微亮。
众人疲惫却满足。他们知道,自己参与了一场最特殊的“治疗”——不是治愈疾病,是治愈一段从未开始的生命。
林清羽最后一个离开。她站在琥珀旁,看着暖光中微微浮动的梦境幻影,轻声道:“好好玩,好好长大。百年后……我们来接你回家。”
琥珀光芒微闪,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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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折·圣殿花园的琥珀来信
新纪元第九日,当归树收到一封“信”。
信不是文字写成的,是一段直接传入树心的意识波动。波动源头,远在圣殿花园——那个如今已被新生共情核心改造为“情感温室”的地方。
接收波动的是归真。她正在整理琥珀心脏的脉动数据,忽然眉心印记剧震,一段画面强行涌入:
那是圣殿花园的一角,素天枢化作的琥珀正立在花丛中。琥珀表面原本温润平静,此刻却浮现出细密的、暗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符文。
琥珀内部,素天枢的面容不再安详,而是眉头紧锁,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传不出来,只有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是痛苦,是焦急、警告、以及深深的忧虑。
画面持续了三息,最后定格在琥珀表面的一行暗金色符文上。那符文极其古老,连当归树的数据库里都没有记录。
归真立刻唤来林清羽和阿土。
三人研究符文许久,毫无头绪。
“师父在警告我们什么?”林清羽眉头紧蹙,“圣殿已改造,共情核心新生,按理说……”
话音未落,当归树忽然剧烈震颤!
不是温暖的脉动,是类似恐惧的颤抖!树冠上所有琥珀叶片同时转向西北方向——正是遗落荒原的位置。
归真眉心印记狂闪,她瞬间接入桥梁网络,脸色骤变:“荒原出事了!那些我们清理过的琥珀……正在集体异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什么异变?”
“它们……在融合。”归真声音发紧,“琥珀砂、银白砂粒、还有未清理的执念琥珀,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聚合,形成一个巨大的……琥珀茧。”
画面通过归真投射到空中:
遗落荒原深处,昨日还静谧的琥珀森林,此刻已被暗金色的光芒笼罩。所有琥珀——包括那些已被清理、本该消散的琥珀砂——都浮到半空,像铁屑遇到磁石般向中央聚拢。那里,一个足有房屋大小的琥珀茧正在成型,表面布满与素天枢琥珀上一样的暗金符文。
茧在搏动。
像心脏,又像……在孵化什么东西。
“是师父琥珀上的符文引发了异变。”林清羽瞬间理清线索,“那些符文不是求救,是某种……激活指令。它唤醒了荒原深处沉睡的某种东西,用所有琥珀作为养料,正在孕育……”
她话没说完,琥珀茧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伸出一只……手。
不是血肉之手,是完全由琥珀结晶构成的手,五指分明,关节处有暗金符文流转。手在空中虚握,周围所有琥珀光芒都黯淡一分,能量被强行抽取。
接着,第二只手伸出。
两手扒住裂缝,用力一撕——
茧彻底裂开。
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它高三丈,通体由琥珀结晶构成,躯干隐约可见人类的轮廓,但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暗金色漩涡。漩涡深处,映出无数破碎的画面:战场的嘶吼、离别的泪水、未完成的承诺、困守的执念……所有琥珀中封存的痛苦记忆,此刻都汇聚在它体内。
它低头,无面的“脸”转向病历城方向。
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
然后它抬脚,向病历城迈出第一步。
大地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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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琥珀巨像的独白
琥珀巨像行走得很慢。
它每一步都沉重如山,落脚处,荒原的毒沼被结晶化,虚空裂痕被强行弥合。但这不是修复,是某种更可怕的“吞噬”——它将所经之处的一切能量、物质、甚至空间结构,都吸入体内,转化为更多的琥珀结晶。
当它走出荒原边界时,身高已从三丈增至五丈。
当归树顶,林清羽、阿土、归真、寂静林清羽等人并肩而立,遥望那道缓缓逼近的琥珀色身影。
“它是什么?”苏叶声音微颤。
“是执念的聚合体。”林清羽面色凝重,“荒原那些琥珀,每一块都承载着未完成的遗憾。师父琥珀上的符文,不知用什么方法,将这些遗憾全部激活、融合,创造出了这个……琥珀巨像。它不是活物,是‘集体执念’的具象化。”
“它想要什么?”
“完成执念。”归真眉心印记高速运转,“所有融入它的琥珀,都带着未完成的愿望。它要向这个世界……讨一个结局。”
巨像越来越近。
在距离病历城三十里处,它忽然停下。
无面的头颅缓缓抬起,暗金色漩涡转向天空。漩涡深处,无数声音重叠响起——那是成千上万逝者的执念,混杂在一起形成的、令人心碎的独白:
“回家……答应过要回家……”
“摸一下……就一下……”
“对不起……没来得及说对不起……”
“孩子……我的孩子……”
声音如潮,冲击着城墙,冲击着每个人的意识。许多医者当场泪流满面——不是悲伤,是被迫共情了那些滔天的遗憾。
巨像再次迈步。
这一次,它的目标明确——当归树。
或者说,是树下的琥珀心脏。
“它想吞噬心脏!”阿土厉喝,“阻止它!”
医道议会全员出动,各世界见证者也纷纷出手。剑气、法术、机械炮火、魔法光束……无数攻击落在巨像身上,却只能溅起琥珀碎屑,无法真正伤及核心。那些碎屑落地后又会飞回巨像身上,重新融合。
巨像不还手,只是继续前行。
二十里。
十里。
五里。
当归树的枝叶开始枯萎——琥珀心脏的能量正在被巨像强行抽取!
千钧一发之际,林清羽飞身而出,直抵巨像胸前。
她掌心蝶翼印记全开,七彩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试图与巨像沟通:“停下!我们可以帮你完成执念,但不要伤害心脏!”
巨像低头,“看”着她。
暗金色漩涡旋转速度减慢,一个相对清晰的声音从无数杂音中浮现:
“你……补全过……执念……”
是那个老妇的声音!林清羽昨日在荒原帮她完成了执念。
“对!”林清羽急道,“我们可以帮所有人,但需要时间,需要琥珀心脏的力量!你吞噬它,只会让更多执念永远无法完成!”
巨像沉默。
漩涡中画面飞速流转:老妇与老者并肩微笑,战场修士的孩子长大成人,初恋的恋人白发相守……所有被林清羽补全过的执念画面——闪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更多的,是未被补全的、仍在痛苦嘶吼的执念。
巨像似乎在犹豫。
就在这时,圣殿花园方向,再次传来意识波动!
这一次,不是素天枢的琥珀,是那个被梦境包裹的婴儿琥珀。
波动很微弱,却异常纯粹——那是一段刚编织好的梦境片段:婴儿(在梦中已是孩童)在草地上蹒跚学步,摔倒了,咯咯笑着自己爬起来,朝不远处张开双臂的“梦中之母”跑去。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
这段波动传入巨像体内。
暗金色漩涡猛地一滞。
所有嘶吼的执念,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一瞬。
它们“看见”了,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温暖,这样简单的、完成的快乐。
巨像缓缓抬手。
不是攻击,而是伸向林清羽。
掌心向上,像是在……讨要什么。
林清羽福至心灵,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琥珀砂和银白砂粒的小布袋,轻轻放在巨像掌心。
巨像握住布袋。
下一秒,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是温暖的、缓慢的消散。琥珀结晶一块块剥落,在空中化作光尘,光尘中浮现出无数虚影——那些执念的主人,终于得以显形。
他们看向林清羽,看向当归树,看向这个世界。
然后齐齐躬身,像是道谢,又像是告别。
最后消散的,是巨像核心处的一团暗金色光芒。光芒中,素天枢的声音微弱响起,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光芒散去。
原地只余那个小布袋,袋口敞开,琥珀砂与银白砂粒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温暖的光。
危机解除。
但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他们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圣殿花园里,素天枢的琥珀为何会激活那些符文?婴儿琥珀为何能影响巨像?荒原深处是否还有更多秘密?
以及最重要的——
素天枢最后那句“对不起”,究竟是对谁说的?
对林清羽?
对这个世界?
还是对……那个被他亲手送入琥珀的、某个人?
林清羽拾起布袋,望向西北方圣殿的方向,轻声自语:
“师父,你到底……还藏着什么?”
当归树上,一片琥珀叶子悄然飘落。
叶脉间,浮现出新的、无人能解的暗金色符文。
像是预告。
又像是……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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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注·婴儿琥珀的梦境碎片
“第叁日,梦中孩童学会奔跑。他摔了七次,膝盖瘀青,却总笑着爬起来。梦外琥珀微热,似在欢喜。”
“第柒日,孩童交到第一个朋友——一只会说话的松鼠。他分给它半块饼干,松鼠回赠一颗松果。琥珀光芒温润如午后阳光。”
“第拾伍日,孩童第一次哭。因为朋友松鼠要冬眠,很久不能见面。他哭了整夜,清晨却在树下发现松鼠留的橡子项链。琥珀表面渗出露珠般的水滴。”
“梦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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