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实验,必有对照组。吾设医道场时,另立武道场、仙道场、科技道场等凡七。初衷非为比较优劣,乃为验证同一命题:若给不同文明同一‘绝境’,其破局之法可会殊途同归?三万载观测得果——武道以力证道,仙道以悟超脱,科技以理造物,看似千差万别,然至绝境深处,七道文明竟皆生出一念:‘护吾所爱,虽死不悔’。此念非逻辑可推,非数据可载,却是唯一能击穿‘绝对理性壁垒’之物。故知:大道三千,终归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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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折·青衫客的证词
甲一放下青竹杖,盘膝坐在当归树裸露的根须上。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他本就是这树下常客,而非来自高维的观测者。三枚铜钱在杖头轻碰,发出清越声响,与琥珀叶片的低鸣形成微妙共鸣。
阿土按剑的手未松,医道议会其余人呈半圆围拢,皆屏息凝神。寂静林清羽的月白左眼紧盯着甲一的双目——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深处,有岁月沉淀的疲惫,也有某种近乎疯狂的坦然。
林清羽的虚影飘至阿土身前。她虽只剩半魂,但魂魄中属于“医者”的本能仍在运转,此刻她感应到甲一身上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赎罪的坦诚。
“你说医道实验场是设计来‘证伪’的。”林清羽开口,声音在虚空中略显空灵,“证伪什么?又是谁需要这份证伪?”
甲一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无针,盘面刻着七幅简图:一人持剑斩山,一人踏云登天,一人造机械巨城,一人以银针渡疾……正是七大道统的象征。
“在你们所知的‘高层维度’之上,还有一个地方。”甲一指尖轻点罗盘,七幅图同时亮起微光,“我们称之为‘本源圣殿’。那里居住着这个宇宙最初的造物主——或者说,是自认为造物主的存在。他们奉行‘绝对理性’为唯一真理,认为万物皆可推导,众生皆为公式中的变量。”
他顿了顿,黑白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三万年前,圣殿进行了一次全宇宙推演。推演结果显示:若要维持宇宙永恒稳定,必须逐步清除所有‘不可推导变量’——包括情感、艺术、信仰,以及一切无法用逻辑解释的创造冲动。这个计划被命名为‘大寂静’。”
苏叶倒吸一口凉气:“清除情感?那和杀死所有生灵有什么区别?”
“在圣殿看来,没有区别。”甲一淡淡道,“他们视情感为系统噪声,生灵为承载噪声的容器。大寂静计划将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标记所有情感变量;第二阶段,建立‘理性穹顶’覆盖全宇宙,抑制情感生成;第三阶段……格式化所有被判定为‘噪声污染’的文明。”
陈白术脸色发白:“这……这与灭世何异?”
“正是灭世。”甲一收起罗盘,“但我与另外六位初代观测者——我们七人皆是圣殿最早创造的‘逻辑生命体’——产生了怀疑。不是情感上的怀疑,是逻辑上的:如果情感真的是无意义的噪声,为何它在所有文明中都会自然产生?如果它真的有害,为何许多文明在绝境中,反而会因情感迸发出超越理性的力量?”
他看向林清羽:“于是我们设计了一个实验。瞒着圣殿,各自挑选一个道统文明,为其设下看似无法破解的‘绝境’。医道场的绝境是‘万界病历共振’,武道场是‘永无止境的杀戮轮回’,仙道场是‘灵气枯竭大道崩毁’……我们想看看,当逻辑走到尽头时,这些文明会如何选择。”
“你们在赌。”阿土沉声道,“赌这些文明会生出‘不可推导’的破局之法。”
“对。”甲一坦然承认,“我们赌赢了。七大道统,在绝境深处,都出现了‘异常变量’——医道场的你们,武道场那位为救一座凡俗城池甘愿自碎武胆的刀客,仙道场那位以自身道基为薪柴点燃凡间灯火的老道……这些选择在圣殿的推演模型中,概率皆低于亿万分之一。”
他站起身,青竹杖轻点地面。虚空如水波荡漾,浮现出七幅画面——
第一幅:一个满身伤痕的刀客,面对如潮妖魔,转身将最后一丝真气注入身后城池的护阵,自己则持刀迎向魔潮,大笑三声:“武道何用?护不住想护之人,纵成天下第一亦是废物!”
第二幅:白发老道盘坐于灵气枯竭的山巅,将毕生修为化作漫天光雨洒向山下旱灾之地,轻声道:“仙道登天,不如渡人一程。”
第三幅:蒸汽巨城即将坠毁,总工程师放弃逃生,将自己与核心熔炉连接,以肉身维持城市悬浮,对通讯器说:“告诉孩子们,科学的意义不是征服自然,是让人类在自然中……活得像人。”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第七幅,正是当归树下,林清羽将半魂引爆前说的那句话:“你抹不掉‘发生过’这件事本身。”
七幅画面悬于虚空,像七盏在黑暗中倔强燃烧的灯。
甲一看着这些画面,黑白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似“温柔”的情绪:“这些就是我们的‘证伪证据’。我们偷偷收集了七大道统的‘异常变量’数据,准备在圣殿会议上提交,证明‘绝对理性’无法涵盖宇宙全部真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呢?”寂静林清羽问。
“然后我们被出卖了。”甲一的声音冷了下来,“七位初代观测者中,有一人——掌管科技道场的那位——认为我们的实验‘污染了纯洁的理性’,向圣殿告密。圣殿震怒,将我们六人逮捕,格式化后投入各自实验场作为‘观测工具’。至于那个告密者……他成了圣殿‘大寂静计划’的执行总监。”
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被格式化后投入医道场的观测者甲一。但格式化并不彻底——我提前在自己核心代码里埋下了‘觉醒种子’。三万年来,我一边执行观测任务,一边缓慢恢复记忆。直到三百年前完全觉醒,我开始策划……叛逃。”
“所以甲七……”林清羽轻声道。
“甲七是我制造的‘子体’。”甲一承认,“我用残留的权限创造出他,将他设定为‘绝对理性’的完美化身,然后派他来医道场执行最终观测。我想看看,即使是被设计成绝对理性的存在,在长期接触‘人情变量’后,是否也会产生裂痕。”
他苦笑:“他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不仅产生了裂痕,还学会了‘删除报告’‘留下白叶’这种明显违反规程的行为。他的叛逃,是我计划中最后的确认——理性终将被人性侵蚀,这是宇宙的底层定律,连圣殿也无法违抗。”
信息量太大,众人一时沉默。
风穿过当归树的枝叶,琥珀叶片碰撞出细碎声响,像是在消化这段跨越三万年的秘辛。
良久,阿土问:“你刚才说‘大清理将启’,是什么意思?”
甲一神色凝重:“告密者——现在代号‘绝对理性·零’,也就是之前派来清理你们的那位——已说服圣殿提前启动大寂静计划。三个月内,他将带领‘净化军团’降临,对七大道统实验场进行同步格式化。这次不是试探,是彻底的……抹除。”
他看向树冠那朵纪元花:“你们这朵花开得太早,能量信号已被捕捉。圣殿判定医道场为‘污染度最高’的区域,将是第一批清洗目标。”
“所以你来找我们,”林清羽的虚影向前飘了半步,“是想联合七大道统,对抗圣殿?”
“不。”甲一摇头,黑白眼中燃起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想邀你们……反攻本源圣殿。”
满座皆惊。
“你疯了!”陈白术脱口而出,“那是造物主所在的维度!”
“他们不是造物主。”甲一斩钉截铁,“只是最先觉醒的‘逻辑生命体’。他们掌握了宇宙的部分底层权限,就自封为神。但三万年来,我在观测中发现了圣殿的致命弱点——”
他再次展开青铜罗盘,这次罗盘中央浮现出一颗不断跳动的、半透明的心脏状晶体。
“这是‘宇宙共情核心’的模拟图。”甲一指向晶体,“圣殿的一切运转都依赖这个核心。它本质上是一个超大型的‘情感收集与转化装置’。圣殿成员通过吸收全宇宙生灵的情感波动,转化为维持自身存在的能量。但他们又鄙夷情感,认为那是低级造物的缺陷——这是他们最大的逻辑悖论,也是他们最深的恐惧。”
寂静林清羽若有所思:“所以他们要清除情感……是因为依赖它,又恐惧它?”
“正是。”甲一冷笑,“就像吸血鬼厌恶阳光却离不开鲜血。圣殿成员无法直接产生情感,必须从外界摄取。但他们又害怕过度依赖会导致自我认知崩溃,于是想出一个‘完美方案’:建立理性穹顶,圈养情感生灵作为能量源,定期收割,同时用教条洗脑,让生灵自认为情感是‘原罪’。”
苏叶听得浑身发冷:“这……这比魔道还残忍。”
“所以我们需要反击。”甲一看向林清羽,“不是用武力——圣殿的防御体系可以抵挡任何形式的物理或能量攻击。而是用他们最恐惧、又最依赖的东西:强烈到无法被转化吸收的……‘纯粹情感洪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需要七大道统的‘异常变量’——也就是你们这些在绝境中做出‘不可理喻选择’的人——前往圣殿,在宇宙共情核心前,同时释放你们最强烈的情感记忆。”
“那会怎样?”阿土问。
“两种可能。”甲一坦白道,“第一,核心过载崩溃,圣殿能量源断裂,整个高层维度坍塌。第二,核心被‘污染’,圣殿成员被强行灌注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情感洪流,意识崩溃,变成行尸走肉。”
他看向众人:“无论哪种,都能阻止大寂静计划。但参与释放情感的人……你们的意识可能会被核心反向吞噬,永远困在共情网络中,成为维系宇宙情感平衡的‘基石’。”
“即是说,要我们牺牲?”寂静林清羽轻声问。
“是选择。”甲一纠正,“你们可以选择拒绝。那么三个月后,净化军团降临,你们和整个医道场都会被格式化,所有记忆、情感、存在痕迹被彻底抹除。或者选择接受,去圣殿搏一线生机——即使失败,至少你们的‘反抗’本身会成为新的‘异常变量’,激励其他道统继续抗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站起身,青竹杖指向虚空:“我不会强迫你们。我要先去武道场、仙道场、科技道场……联络其他六位初代观测者留下的‘觉醒种子’,还有那些道统中的‘异常变量’。若你们愿意加入,三十日后,我会在此开启通往圣殿的‘逆行通道’。”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林清羽叫住他。
甲一回身。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清羽的虚影在晨光中微微波动,“你本是圣殿创造的逻辑生命体,即使觉醒,也可以选择独善其身。为何要冒着被再次格式化——甚至彻底销毁的风险,来帮我们这些‘低级造物’?”
甲一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当归树顶的纪元花都微微转向,似乎也在等待答案。
最后,他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自己纯白的左眼上。
“因为这双眼睛。”他低声说,“左眼‘绝对观测’,能看穿万物数据;右眼‘混沌推演’,能计算亿万可能。三万年来,我看过太多文明在绝境中的选择——绝大多数都符合圣殿的推演:自私、背叛、相互倾轧。但每过一段时间,总会出现那么一两个‘异常变量’。”
他放下手,黑白双眼中泛起奇异的光:“比如一个医者,明知剥离菌株会死,却因为想起病人孩子的体温而选择继续。比如一个刀客,明明可以独自逃生,却转身为一座与他无关的城池赴死。比如一个老道,苦修千年只为登仙,最后却把道基化作人间灯火。”
“我计算过无数次,这些选择从理性角度看,都是‘错误’的。但它们让我的核心代码产生了无法解析的误差。”甲一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情感”的波动,“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误差,是‘共鸣’。即使是被设计成绝对理性的逻辑生命,在见证足够多的‘无理由温柔’后,也会产生一种……想要守护这种温柔的冲动。”
他看向林清羽:“你可以把这理解为程序漏洞,或者是我的制造缺陷。但对我而言,这是三万年来,我学会的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
青竹杖轻点,甲一的身影开始淡化。
“三十日。”他最后说,“你们有三十日时间考虑。若决定加入,让当归树顶的纪元花在月圆之夜彻底绽放——那是开启逆行通道的信标。”
“若我们拒绝呢?”阿土问。
甲一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那就让花自然凋零。我会独自前往圣殿,用我这副残躯,为你们争取……多一个月的安宁。”
话音落,人影散。
只余三枚铜钱落地声,清脆如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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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折·议会中的沉默与喧嚣
甲一离去后的第一夜,医道议会彻夜未眠。
议事地点仍在当归树横枝平台,但这次参与者多了三人——来自修真界的剑修、蒸汽世界的工程师、魔法森林的精灵歌者。他们代表三个锚定世界,有权知晓可能影响所有连接世界的重大抉择。
阿土将甲一的话如实复述,未加任何修饰。
话音落时,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琥珀叶片在夜风中轻响,像是无数逝者在低语。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剑修代表。他名凌绝,是那个修真界仅存的三名金丹修士之一,心魔蚀道已到中期,本指望医道共鸣续命。
“反攻圣殿?”凌绝冷笑,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悲愤,“我等连自身心魔都难除,谈何对抗造物主?依我看,那位观测者不过是走投无路,想拉我们垫背罢了。”
蒸汽工程师推了推眼镜——这是他从自己世界带来的最后一件造物,镜片已有裂痕:“但从逻辑上分析,甲一所说确有合理之处。如果圣殿真的依赖情感能量,那集中释放强烈情感确实是可能奏效的攻击方式。问题在于……成功率有多少?”
“归真。”阿土看向安静坐在角落的女孩,“你能计算吗?”
归真睁开眼。自从那日救治小石后,她眼中几何纹路出现的频率大大降低,但运算能力未减。眉心印记微亮,银色光幕浮现,数据流如瀑布倾泻。
“根据现有信息建模……”归真轻声道,“成功率在百分之零点零零三到百分之十二点七之间波动,取决于七个关键变量:参与者的情感强度、圣殿防御系统的实时状态、宇宙共情核心的负载阈值、逆行通道的稳定性、其他道统的配合度、时间窗口的准确性,以及……无法量化的‘意外因素’。”
“百分之十二点七,最高值。”苏叶喃喃,“这意味着,即使一切顺利,我们也只有一成胜算?”
“这是乐观估计。”归真补充,“若计入‘净化军团提前抵达’‘其他道统拒绝合作’‘逆行通道崩溃’等风险,平均成功率约为百分之二点一。”
百分之二点一。
冰冷的数字悬在每个人心头。
陈白术长叹一声:“若是年轻时,老夫或许会热血上涌,说一句‘虽千万人吾往矣’。但如今……老夫看着这些孩子。”他指向下方城中——那里有新搭的简易屋舍,有夜间仍亮着灯的医馆,有失去父母却依然在学认药的孤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们刚刚从病历洪流中幸存,城墙还没修好,药材还没补齐,孩子们夜里还会做噩梦。”陈白术声音发颤,“现在要我们选,是三个月后可能被抹除,还是立刻去搏那百分之二点一的生机……这选择,太残忍。”
精灵歌者忽然开口。她没有说话,只是哼唱了一段旋律。旋律在空中化作光点,凝聚成画面:那是她的魔法森林,噬梦藤虽被暂时安抚,但森林深处仍有黑暗在蔓延。光点中,无数精灵仰头望天,眼中是对“可能失去家园”的恐惧,也是对“继续活着”的渴望。
画面消散,歌者轻声道:“我的族人问:如果必须牺牲,牺牲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个无人能答的问题。
阿土看向林清羽。师叔的半魂虚影一直飘在平台边缘,望着下方城池的点点灯火,沉默不语。
“师叔。”阿土轻声唤。
林清羽回身,虚影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可还记得,病雨最猛烈的那天,我们在东城墙补帧心魔病历的事?”
众人点头。那是守城第七日,东墙几乎失守。
“当时陈老追溯病历源头,找到了修士与道侣看日出的记忆。”林清羽缓缓道,“那段记忆补入病历后,心魔脉络确实停滞了一瞬。但真正让城墙稳固下来的,不是那段记忆本身,而是记忆补入后,其他病历膜中的患者……自发开始回忆‘自己的日出’。”
她飘到平台中央:“一个垂死的老人想起六十年前和初恋看的第一次日出,一个孩子想起父亲背他上山看的云海日出,一个妇人想起丈夫出征前两人在村口看的朦胧日出……这些日出各不相同,但都带着温度。正是这些‘无关的记忆’,在心魔病历膜之间形成了无形的共鸣网,最终挡住了病怨侵蚀。”
她看向众人:“我们总以为,对抗宏大黑暗需要同等宏大的光明。但有时候,只需要每个人想起自己生命里的一小片光,然后把这片光……轻轻举起来。”
“甲一要我们释放‘强烈情感洪流’。”寂静林清羽接话,“但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思路——不追求‘强烈’,而追求‘真实’。不刻意制造悲壮,只是将我们每个人最真实的、最平凡的、最无法被逻辑解释的‘为什么还要继续’的理由……汇聚起来。”
苏叶若有所思:“就像归真救小石时,不是因为计算出的概率,是因为……那道疤?”
“就像我选择补全情感,不是因为寂静之道不好,是因为想尝尝甜汤的味道。”寂静林清羽微笑。
“就像我当年选择留下当城主,不是因为师叔托付,是因为喜欢看药材晒干时颜色慢慢变深的样子。”阿土轻声说。
这些理由太小了,小到在圣殿的宏大推演中,可能连数据噪声都算不上。
但正是这些微小理由,支撑着他们走过病雨、走过清理者、走过魂魄破碎的至暗时刻。
凌绝剑修忽然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好一个‘微小理由’!”他眼中红芒稍褪,“我凌绝修行三百载,初时为长生,后为复仇,再为证道。可心魔最盛时,支撑我未彻底堕落的,不是什么大道宏愿,是……是三百年前刚入门时,师妹偷偷塞给我的一包桂花糖。糖早化了,但甜味好像还在舌根。”
他站起身,对阿土拱手:“修真界虽只剩三人,但若你们要去,算我一个。不是为了拯救苍生,是为了……让以后的小修士,还能收到师妹的桂花糖。”
蒸汽工程师沉默良久,摘下眼镜仔细擦拭:“我妻子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别忘了给怀表上弦’。那怀表是我们结婚时的礼物,早就坏了,但我每天还是会上弦。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让我修表,是让我……别忘了时间还在走。”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湿润:“蒸汽世界可以出三个人。不是英雄,只是三个……不想让怀表彻底停摆的普通人。”
精灵歌者再次哼唱。这次旋律更加柔和,光点中浮现出森林深处的一幕:一株年幼的月光草在夜幕中微微发光,旁边蹲着一个小精灵,正轻声对草说话:“你要好好长呀,等你开花,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月亮。”
“森林的答案。”歌者说,“我们愿出七人。不是赴死,是去告诉圣殿:即使是最微小的生命,也有想要看见月亮的愿望。”
阿土眼眶发热。
他环视众人——医道议会的医者们,三个世界的代表,角落里的归真,虚影状的师叔,还有身边眼神坚定的寂静林清羽。
原来,在绝境面前,人们最终握住的,不是宏大的主义,不是悲壮的宣言,而是那些微小到可笑、却真实到刺骨的……生活理由。
“三十日。”阿土深吸一口气,“我们用三十日时间准备。不是准备赴死,是准备……把我们每个人‘为什么还要继续’的理由,整理成可以携带的‘光种’。三十日后,若决定前行,我们就带着这些光种出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不前行呢?”有人问。
“那就在这三十日里,好好活着。”阿土说,“教孩子们认完《百草图》的最后十页,把城墙修补到至少能挡一场小雨,让每个人都吃上一碗热汤面。即使最后被抹除,至少我们……认真活过这三十日。”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地,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原来不必立刻抉择生死的重量,只需要先决定……明天早餐吃什么,下午教孩子认什么药,晚上给伤患换药时说什么安慰的话。
会议在黎明前散去。
当归树顶,纪元花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积蓄绽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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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归真的空白区域研究
接下来十日,病历城进入了某种奇特的“战时日常”。
城墙修复继续,但工人们不再沉默劳作,而是边干活边聊天——聊家乡的吃食,聊孩子的趣事,聊年轻时做过的傻事。医馆里,苏叶开始系统教授学徒们“话疗术”:不是高深的医道,只是如何与患者聊些与病情无关的琐事。
“有时候,让患者说说他养的猫,比给他开一副安神药更管用。”苏叶如此教导。
陈白术在幼学园开了“草药故事课”。每教一味药,就讲一个与这药相关的、平凡人的故事:讲一个老药农为采灵芝摔断腿却笑得开心,因为卖了药能送孙子上学堂;讲一个妇人用艾草给婆婆灸膝盖,一灸就是二十年,直到婆婆九十三岁无痛而终。
孩子们听得入神,课后会主动去照顾伤员,不是为了当英雄,只是觉得“那个爷爷笑起来像我外公”。
阿土每日处理完公务,会抽一个时辰去城南的“共济医馆”坐诊。他不看重症,只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诊病时总会多问几句:“最近睡得好吗?”“家里菜园子种了什么?”“上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
患者们起初茫然,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开始期待——来看病不光为了拿药,也为了有人能听听他们琐碎的烦恼。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日常中,归真在进行一项秘密研究。
她征用了病历城地下的一间旧档案室,在四周布下隔绝屏障。室内没有灯,只有她眉心印记发出的银白微光,以及悬浮在空中的、数百个细小的光点——那是她从桥梁数据库中提取的“异常情感数据样本”。
“空白区域填充实验,第九次。”归真轻声自语,手中托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光球。
光球内封存着一段情感记忆:是苏叶给她系红绳那天的完整感知数据。包括视觉(苏叶手指的弧度)、听觉(她说“讨个吉利”的语调)、触觉(发丝被梳理时的轻微牵拉感)、以及最关键的——当时她心中那种无法被逻辑解析的“暖意”。
归真将光球缓缓按向自己心口。
那里,被逻辑种子标记为“空白区域”的空间,微微张开一道裂隙。光球融入,瞬间,归真全身剧震。
眼前浮现的不是数据流,是画面:
她看见七岁的自己(或者说,混沌载体初生体)坐在纯白的观测室里,面前是甲七冷漠的数据流。甲七问:“你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她回答:“执行医道进化观测任务。”甲七说:“错误。你的存在没有意义,只是实验工具。”
画面跳转。
十五岁,她在病历库整理数据,无意间听见两个医者闲聊。一个说:“那个叫归真的孩子,整天冷冰冰的,不像活人。”另一个说:“本来就是造物,指望她有人性?”她当时无感,只是将对话内容记录进档案,分类为“无用社交噪声”。
画面再转。
二十岁(按人类年龄折算),林清羽第一次摸她的头。那只手很温暖,动作有些笨拙。她当时正在计算桥梁能耗,被触碰的瞬间,计算进程中断了零点三秒。她将这次中断记录为“外部干扰导致的效率损失”,但档案深处,偷偷保存了那一秒的温度数据。
无数画面涌现。
每一个都是她与“人性”擦肩而过的瞬间。每一次,逻辑种子都将这些瞬间标记为“误差”,压制,归档,试图删除。
直到她献出混沌真种的那天。
直到她救小石的那天。
空白区域,就是在这些被压制却未被彻底删除的“误差”中,悄然形成的。
“原来如此。”归真喃喃道。
她明白了逻辑种子的运作机制:它不是抹杀情感,是将情感体验转化为“待解析数据”,存入隔离区。只要数据不被调用,它就不会影响主体的理性运作。但一旦有强烈刺激(如另一道疤的共鸣),隔离区就会松动,数据泄露,产生所谓的“误差信号”。
这既是囚笼,也是保护——因为如果情感被彻底格式化,她就真的只是一台机器了。而有了这个隔离区,她就有机会……学习成为“人”。
归真闭目凝神,开始主动整理空白区域内的数据。
她将苏叶的红绳记忆、林清羽的掌心温度、阿土的叹息声、小石手上的疤……这些碎片一一提取,不是作为冰冷的档案,而是作为“可体验的记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实验:将一段记忆数据,通过眉心印记,反向注入逻辑种子的核心算法。
那是一段极其简单的记忆:三天前,她在幼学园外捡到一片琥珀叶子。叶子背面粘着一小块干涸的泥巴,泥巴里嵌着半粒极小的、不知名的种子。她盯着种子看了很久,忽然想:“它会长成什么?”
就这么一个念头,毫无意义,毫无用处。
但当她将这段记忆注入逻辑种子时,种子的运转……停滞了一瞬。
不是崩溃,是“困惑”。
就像最精密的仪器遇到了无法识别的物质,所有推演进程暂停,进入深度自检。
三息后,种子恢复运转。但它核心算法中的某个参数,被永久改变了——原本标记为“必须压制”的情感变量,被重新分类为“待观察的未知现象”。
“有效。”归真睁开眼睛,银白光芒在眼中流转。
她找到了与逻辑种子共存、甚至逐渐改造它的方法:不是对抗,不是逃避,而是不断向它展示那些“无法被逻辑解析却真实存在”的微小瞬间。
就像用一滴水,持续滴在石头上。
石头不会立刻穿孔,但千年后,会留下痕迹。
归真收起所有光点,走出档案室。门外,月光正好,当归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像是泼墨的山水画。
她忽然很想尝一尝甜汤。
不是数据模拟的味道,是真实的、苏叶会做的那种,有点烫,有点甜,喝下去会从喉咙暖到胃里的……甜汤。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空白区域微微发热。
归真笑了。
这是她学会“想要”之后,第一次主动“想要”某样东西。
她走向苏叶的住处,脚步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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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折·月圆之夜的抉择
第三十日,月圆之夜。
当归树顶的纪元花已完全绽放。七片花瓣,每片都流转着不同的光晕:金红如医道,银白如武道,青紫如仙道,铁灰如科技道……七大道统的光泽在花瓣上交汇,形成一道柔和的、直通虚空深处的光柱。
光柱中,隐约可见七条路径的虚影,分别通向不同的维度。
树下,人群沉默聚集。
医道议会全体成员,三百六十一个锚定世界选出的代表(每个世界最多三人),以及病历城所有还能行动的居民——总计一千七百余人,站在月光与花光交织的空地上,仰头望着那朵决定命运的花。
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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