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痊之初遇师荔娥是在深冬,即便朝歌受师家先祖照拂气候宜人不少,但冬季寒冷仍然没办法避免。河流虽未结冰却仍旧刺骨,师荔娥求药无果后失魂落魄地走回来,也正是在那时遇见的玉痊之。
在他看来,玉痊之是他在后山的那段时间内,除吴姑外唯一帮过自己的人。
师荔娥凌于多数人之上,人们畏他惧他。阿病则如路边的死狗般遭人唾弃,无人问津。被接回师家后他便认为自己有必要报答玉痊之,以此证明自己绝不是狼心狗肺之辈。
心态早已扭曲的师荔娥想尽办法要回报,可玉痊之身为千山隐大师兄可没什么缺少的。
对修士而言,唯独修为是多多益善,因此他想出这么个阴损的法子。
“你不该如此。”
林净听到事关玉痊之后心神颤了一番,马上理清思路,否定了他的打算。
师荔娥笑着的脸在听到她的言语后瞬间变了表情,两只眼睛惊异地看着林净,仿佛见到了什么怪物。
“修行一事最忌用此邪修之法,即便短时间内修为能提高,但常见长了对自身反噬极重。何况,那是很多条人命,若师兄知道了他亦会不齿!”
林净回想起洞内那一片幽蓝光芒,回想起老妇与铁衣所表现出来的痛苦,自心中升起一股愤怒,直面着他,毫不客气道:“你就不觉羞愧吗?你纵是不在乎旁人想法,也该在乎师兄得知真相后又会如何。师兄救你,非是为了让你去害更多人。”
她声音带着怒意,仿佛即将冲破冰面的利刃,气势凛然。
若是谈及受害者或道德等,师荔娥还能满不在乎,可提起玉痊之以及后山过往,他顿时陷入心魔之中。
听到林净提起玉痊之,师荔娥原地转了几圈,突然间开始喘息,眉眼里深藏的慌乱开始浮现,很快被狠意覆盖。
“我也不想在乎玉大哥,可是我没办法啊……”师荔娥愤愤踢了几脚木头床,颇为恼怒道:“我没被爹认回来时谁都欺负我,冬天洗衣服十个指头烂了八个!我去求药都无人施舍,谁都可以踩在我头上!”
师荔娥狠狠喘了几口气,而后仰起头继续追忆:
“后来我遇到了玉大哥,他给我买药上药,告诉我不能任他们欺负。他还帮我认祖归宗。要是没他我早就死了!你们不让我找玉大哥报恩,难道去找那些一直欺我辱我的人吗!我又不贱!!”
讲到此他已经有些癫狂,脸上也带着痴狂的笑,精神似乎太不正常了。林净心知过往种种不能成为他肆无忌惮的理由,可之前受的欺压确是无法否认。
林净此刻已经找回了理智,面对他的疯狂举止尽力保持尊重,侧眼避开他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道:“你自然可以在乎他感恩他,你想报答有千万种办法。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个法子,总不能为他一人而杀那么多人,那些都是人命啊。”
师荔娥不假思索道:“为什么不可以?他们那些人贱命一条死就死了,能成为玉大哥的修为之一是他们的福气。”
林净被这话噎了一下,顿时不敢苟同道:“他们也是命,没什么贱不贱这一说。”
“有!如果没有我为什么要在荒山受尽欺压,那时候你怎么不出来说没有贱命?现在做这副清高样子真恶心!人命天生就有贵贱之分,不然你怎么解释有的宗门弟子天生富贵,而有的生下来就被欺压至死?你是好命你才能假惺惺说出这话,换成你在荒山生活十八年你比我还恶毒!!”
师荔娥此时已彻底癫狂,手中长剑显形,剑招极为凌厉朝林净打去,招招奔着致命。曾被欺辱过,他满心都是出人头地,故而训练从未懈怠,为的就是能打赢所有想打赢的人,再不被欺压。
反观林净逆转时空费了大半修为,昨夜又耗费了许多灵力,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好在她昨夜得了休息勉强能应付,除去一开始反应不及外很快便适应,不染破空出鞘,两柄剑直直交汇在一处,剑声铮鸣极为刺耳,寒光凛凛间已过数招。
“快住手,这样下去没好处。”林净趁势挥剑将剑锋压下,皱眉提醒对方,师荔娥却不领情,双眼恶狠狠看着她,一语不发,伸腿踢开两剑交汇之处,再次朝她刺去。
林净侧身躲过,最后一次提醒道:“你赢不了我,快住手。”
此话是逞强所说,在昨夜灵力未耗之前师荔娥确实打不过她。至于现在,林净并未有足够把握,如此说也只是因为想激怒对方,寻找他剑式漏洞。
果不其然,在听到她的话后对方愣了愣,长剑在空中停滞须臾。待反应过来,师荔娥怒视着她,不甘吼道:“我没有赢不了的人!!!”
心急生乱便会乱了剑招。师荔娥杀意外露,手中剑一次次朝她劈刺挑砍,剑身不时泛起刺目光芒。林净屡次后退躲闪,双目眯起,在找到破绽之处时当机立断一把挑开他的剑,翻手将剑横在师荔娥脖颈间。
她道:“我说过了,住手。”
滋啦一声,长剑拖过地面,所发出的声响令人牙酸。战斗后的屋中压抑紧张,两人都警惕观察着对方的举动。
师荔娥技不如人,不染抵在他脖子处,剑锋压得他跪在地面,衣袍散乱,狼狈不堪。
他双眼瞥过地面,不远处就是一小片黑红老旧印记,恍然一看竟如同回到了数年之前。师荔娥瞬间挣扎,脖子上登时显现一道血迹,鲜血沿着脖子滚落,晕染了领口。
疼痛似乎让他清醒不少,顿时不再反抗。无规律的呼吸间,师荔娥手反握住长剑以此支起身体,半跪在地,抬起的怨愤双眼死死瞪着林净,面色紧绷,牙关紧咬,仿佛要伺机将她撕裂。
林净俯首看着他,也未曾发言,下了定身咒确保对方无法反制后收起长剑,将师荔娥从地上拉起。
她不太习惯俯视对方的感觉,现在也一样。造成众多人失踪的幕后凶手已经找到,应该早些将师荔娥交妙真门才对。
至于花草商那些人的尸变……若是调查师荔娥,应该也能有所收获。
林净将他丢在床上躺着,准备离去请他们叫来师华嫦与师家长老。就算有人支持师荔娥,也不会对摆在眼前的证据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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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中的修士,内里再如何腐坏表面上也是需要些清名的。
她对师荔娥道:“师道友等人很快就到,届时你的罪行总会有定夺。”
师荔娥眼中滑下一滴眼泪,在快要与鲜血融在一处时林净伸手替他擦去,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天地视人如万物,没有贵贱之分。你过往可怜可叹,但你不能因此残害他人。”
师荔娥毫不动容,用唯一能动的嘴啐了她一口:“虚伪,恶心。”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回到那副嚣张模样:“你们没有证据,奈何不了我。”
林净没有回答,手轻轻抚过袖袋中一物,当即转身离去,丝毫不在乎身后那双恨不得杀了她的眼睛。
师荔娥罪该万死,但生死不是她能决定,只希望妙真门莫要徇私才是。
甫一踏出门槛,外面血气顺着风进入鼻腔。远远看去,妙真门修士分成两派,一派气势低迷而另一派则与之正好相反,手持兵器随时准备再次出击。
察觉到林净出来后他们看了一眼,侧身让出一条道路,随即师华嫦的身影出现,身侧是郑剑光与苍嵇,随着距离靠近林净看见郑剑光身后站着衣衫凌乱的王铁衣。
昨夜王铁衣听了郑剑光的话去找师华嫦,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了她。师华嫦在得知他们的下落后主动要求去见那些个长老,紧赶慢赶在此时来到后山。
看见山腰木屋的时候师华嫦脚步迟疑,随即大步进入这座她从未来过的小屋。几名修士跟在她身后进入,不多时押着师荔娥出来。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随着一阵阵饰品的清脆响声,众人不由得将各色目光投向师荔娥,在其中一道怨恨视线极明显。妙真门修士对他或是鄙夷或是怨怼,但轮不上恨。如此强烈的恨意只有被他害的家破人亡的人才能产生,而这些人里,仅有一人。
“我要杀了你!”
等他们逐渐走进时,一声凄厉的暴喝声响起,躲在郑剑光身后的女孩以飞快速度向仇人奔去。日光下她手中一物闪着寒光,亮光刺花了不少人的眼睛。
不等林净他们阻止,离铁衣更近的两名修士已经抢先一步打落了她手中物件,霎时地面多了一把匕首。
王铁衣红着眼想要捡起,手才伸出去就被一把攥住,大力反剪到背后。与此同时,有人一脚踢在她膝弯处,迫使她跪了下来。
郑剑光想要上前帮忙反被拦下,那些修士看样子只听师华嫦的话,他也只好将视线看向对方。
师华嫦稍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扶起王铁衣,而后看向在场的几个外人道:“近日之事毕竟涉及到我族家事,还请诸位在尚未了解事实之前莫要宣扬。”
昨夜还出言讽刺,今日居然出言相帮?被解了定身术的师荔娥呆愣片刻,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像是明白了长姐的意思,认为自己要被保下来了。
他低着头,胸膛发出几声闷笑,再抬头时重新弯起眉眼,模样愉悦。林净看过去时刚巧对上他得意的眼神,那双眼睛里带着讥诮,好似在无声说:“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