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铃鸢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婉的脸,笑着摇摇头。
“排长,我是新来的卫生员,叫小白。”
“小白啊……”
老战士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些,但随即又浮现出一抹怀念。
“唉,有些像,你也爱干净。”
老战士指了指白铃鸢那叠得方方正正的纱布,又指了指她虽然旧但洗得发白的袖口。
“咱队伍里那个三丫,也是这么个臭毛病。”
周围几个正在忙活的天使小队成员——小土豆和“单纯”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竖起耳朵。
“排长,三丫是谁啊?”
“就是咱们补充团老班长的三闺女。”老战士靠在枕头上回忆,“那丫头啊,是个怪人。”
老战士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咱们当兵的,整天在泥坑里打滚,谁还讲究个干净?可她偏不。”
“哪怕行军再累,只要路过河沟,她都要去洗把脸。”
“哪怕再忙,她那件白大褂也总是咱们这里最白的。”
“她还爱美。”老战士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那辫子上,只要到了春天,准得别上一朵野花。”
“有时候是红的,有时候是黄的。”
“那时候大家都笑话她,说她是大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上了战场这么穷讲究,早晚得吃亏。”
软软看着直播间里转述的弹幕,心猛地一颤。
爱美,爱干净,爱在辫子上做文章。
这不就是……她吗?
虽然经过了雪山草地,她早没那么“爱干净”了,所谓的洁癖早被雪山草地治好了。
直播画面中,老战士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她也不恼,就笑嘻嘻地说,看着干净,伤员心情好,病才好得快。”
“可就是这么个爱干净的姑娘……”
老战士回忆着朦胧了眼睛。
“那次反围剿,前线下来个重伤员,肚子被弹片划开了,肠子都流了出来。”
“那时候天上下着暴雨,山路滑得站都站不稳,担架队根本上不去。”
“那条路全是烂泥塘,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里面还混着牛粪和死尸的味道。”
“咱大老爷们看着都犯怵,可三丫二话没说就冲上去了。”
老战士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睛更加朦胧。
“为了护住那个伤员不被泥水呛着感染伤口,那个平时哪怕衣服沾个泥点子都要擦半天的丫头……”
“她硬是在泥地里爬了一里地。”
“她把自己垫在那个伤员下面,用自己的身子当担架,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回挪。”
“那泥浆子灌进她的嘴里,灌进她的鼻子里,糊满了她那件最宝贝的白大褂。”
周围忽然只剩下了远处药罐煮沸的咕嘟声。
哪怕是白铃鸢这些在现实中见惯了生死的白衣天使,也不禁沉默难言。
“等人背回来的时候……”老战士抹了一下眼睛,“她成了个泥猴子。”
“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儿,头发全结成了饼,连她最喜欢的那根红头绳都找不见了。”
“伤员救活了。”
“可她因为力竭,加上原本就有伤口感染了脏水引发的高烧……当晚就走了。”
老战士声音哽咽,顿了顿消化情绪,才继续道。
“走的时候,她那个平日里洗得最干净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伤员的一截止血带。”
“那丫头啊……”老战士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刚强,比谁……都不怕脏。”
直播间的画面定格在老战士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弹幕随之停滞,随之爆发。
“这就是三丫,是老班长的三女儿吗?爱美的姑娘死在了最脏的泥塘里,为了救战友唉……”
“原本以为是娇气的替身文学,没想到是钢铁般的意志传承!”
“软软你听到了吗?你不是替身!这种精神共鸣才是老班长认你的原因!”
黑暗中。
软软也是早已起身,坐在墙角。
她缓缓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原本在现代社会娇养的白白嫩嫩。
可现在,掌心竟有一道白天给牛棚加固时被木刺划破的口子,已经结了血痂。
不美吗?
不美。
脏吗?
脏。
可软软没有觉得任何不好意思。
她早已不是那个初入雪山,被冻住眼泪冻花了妆的娇气包了。
哪怕这次只相处了两天,老班长与秀兰嫂子透过她看到的也不单纯是相似的花,而是一颗同样愿意为了守护什么而变得“脏兮兮”的心。
念及于此,软软压在心头的那种负罪感,终于随着弹幕转述的那一里地泥泞消散。
她抬起手,将给囡囡翻花绳用的那根红头绳,动作轻柔坚定地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一圈,两圈。
最后打了一个死结。
“鹰眼,狂哥。”
软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怎么了?”狂哥问。
“我想……我大概知道明天该给老班长他们做什么了。”
“什么?”
“先睡觉!”软软一挥拳头,重新躺下。
“明天还要帮秀兰嫂子磨豆子呢,不能给咱‘娘子军’丢人!”
鹰眼闻言舒了口气,看来软软不用他们开导了。
狂哥则是嘿嘿一笑,翻身侧躺,嘴里嘟囔着。
“这才对嘛,矫情个屁。”
“睡觉睡觉,梦里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