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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枪枪,一声声

作者:洛洛的洛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翌日,进入草地的第五天,异常安静。


    天空上,灰蒙蒙的云像是一床发霉的旧棉被,死死捂住了大地,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忽然之间,世界就没有了声音。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湿地上,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脚拔出烂泥时那一声声的粘稠。


    “啵——啵——”


    狂哥跟在队伍中间,机械地迈着腿。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唯独前方那个佝偻的身影异常清晰。


    老班长走在最前面,右边袖管空荡荡的,随着步伐轻微晃动。


    那枚用废绣花针磨出来的“金色鱼钩”,别在他的衣领上,即便没有阳光,也在这死灰色的天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他们全班的勋章,也是此刻唯一的亮色。


    直播间里,明明是大白天,气氛却让弹幕不禁压抑。


    “兄弟们,我怎么感觉比看恐怖片还慌?”


    “这安静得太不正常了……哪怕来只乌鸦叫两声也好啊。”


    “别提乌鸦,这种地方,活物除了人,怕是都死绝了。”


    狂哥看了一眼弹幕,没说话。


    他的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哪怕昨晚喝过鱼汤。


    那种深不见底的饥饿感,依然像虫子一样在胃壁上抓挠。


    突然。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极远处传来,撕裂了这令人发疯的死寂。


    “隐蔽!!”


    几乎是枪响的同一秒,老班长的吼声还没完全出口,狂哥、鹰眼、软软三人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反应。


    三人瞬间扑倒在潮湿的草甸侧面,熟练地利用那个半米高的小土包做掩体。


    小虎动作也不慢,手里的大刀横在胸前,直接挡在了老班长身侧。


    小豆子虽然慢了半拍,但也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鹰眼背后,死死抱住了那杆老套筒。


    这一连串战术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直播间的观众都没反应过来。


    “卧槽!这反应速度!是我认识的软软?”


    “有敌情?!”


    泥水溅了一脸,狂哥顾不上擦,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老班长单手持枪,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着空气中哪怕最细微的震动。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了。


    没有密集的交火声,没有喊杀声,也没有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


    天地间重新归于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奇怪……”鹰眼趴在狂哥身边,眉头紧锁,低声分析,“如果是遭遇战,不可能只响一枪。”


    “会不会是走火?”软软小声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没人回答。


    大概过了一分钟。


    “砰!”


    又是一声。


    依旧沉闷,依旧遥远。


    这一次大家听清楚了,声音是从前面的一片半人高的水草丛后面传来的。


    节奏非常稳定,由远及近。


    老班长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缓缓直起腰,收起枪。


    虽没有解除警戒,但那股杀气淡了一些,然后变为一种更为复杂的凝重。


    “走,过去看看。”老班长沉声道,“不是敌人。”


    如果是敌人,枪声不会这么稀疏,更别说越响越近。


    队伍重新整饬,保持着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朝着枪声的方向摸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种奇怪的枪声又响了两次。


    “砰!”


    ……


    “砰!”


    每一声枪响之间,都隔着令人心慌的长久沉默。


    穿过那片茂密得有些发臭的水草丛,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块难得的干燥高地,足有篮球场那么大。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原本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的所有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没有敌人。


    没有埋伏。


    那里只有几匹马,还有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年轻战士。


    那些马瘦得皮包骨头,脊背上的骨头嶙峋突兀,像是一把把藏在皮下的刀子。


    原本油亮的鬃毛此刻打着结,挂满了泥浆。


    它们静静地站着,有的低头啃食着草根,有的只是垂着头,眼神浑浊而疲惫。


    而在每一匹马的旁边,都站着一个满脸泪水的战士。


    他们手里拿着枪。


    离狂哥他们最近的一个年轻小战士,看年纪比小虎大不了多少。


    他正拿着一把破旧的硬毛刷子,给面前的一匹黑马梳理鬃毛。


    刷得很仔细,很温柔。


    那个小战士一边刷,一边流泪,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大黑啊,你要听话……到了那边,有好草吃,不用再走烂泥坑了……”


    那匹被唤作大黑的老马,似乎听懂了什么。


    它没有跑,也没有叫。


    它只是缓缓地低下头,用那满是白霜的鼻吻,轻轻蹭了蹭小战士满是泥污的脸颊。


    它的眼睛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然后一滴眼泪,顺着马脸长长的轮廓,滑落下来。


    滴答。


    砸在了泥地上。


    这一幕,让直播间的几百万观众瞬间头皮发麻。


    “这……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哭?那是他们的马啊!”


    “别告诉我……”


    下一秒,残酷的真相让众人心一揪。


    那个小战士扔掉了刷子,颤抖着手,从背后解下了步枪。


    只是他想举枪,手抖却得厉害,举了几次都因为力气不够掉了下来。


    最后,他索性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班长!我下不去手啊!大黑救过我的命!它驮过伤员,驮过弹药……它昨天还帮我挡了风……”


    旁边,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的饲养班长走了过来。


    这个汉子满脸胡茬,眼眶通红,肿得像桃子。


    他一把夺过小战士手里的枪。


    “瓜怂!哭啥子哭!”


    饲养班长吼了一声,可是声音里全是嘶哑的哽咽。


    “上面的命令……断,断粮了,死了太多人了。”


    “如果不把它们……变成肉,咱们的队伍,走不出这片草地!”


    “与其……”


    饲养班长的话也是说不完了,或者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们最先进来的一万多人,行军至此少说也牺牲了一两千人。


    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草地,却比他们长征跨过的第一座高山,甚至后来爬过的雪山,还要难。


    还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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