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彧推开俱乐部休息室厚重的橡木门时,下午三点一刻的阳光正好斜斜地切过落地窗,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几何图形。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周屿之,他大学时期的室友,现在的投资合伙人,兼二十年如一日的赛马发烧友,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地。
“你来得正好。”周屿之没回头,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看。”
严彧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窗边。
俱乐部的私人马场里,几匹马正在慢跑热身。九月的阳光给马匹的皮毛镀上金边,马蹄踏过沙地扬起细碎的尘土,又在光柱里缓缓沉降。
“左边那匹枣红色的,看到了吗?”周屿之指着其中一匹,“父系是‘北地风暴’,去年欧洲杯的季军。刚满#岁,腿长,胸宽,后臀的肌肉线条……”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血统、数据、赛绩,严彧安静地听着,目光却落在更远处。
马场边缘的树林正在变色,绿的、黄的、橙的,层层叠叠像打翻的调色盘,天际线处,城市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所以说,今年的马市真的有看头。”周屿之终于说完,转身看向严彧,“你怎么想?”
严彧接过侍者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
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浅烘,带着柑橘和茉莉的香气。
俱乐部知道他挑剔,永远能提供恰到好处的饮品。
“什么怎么想?”
“比赛啊。”周屿之坐进对面的沙发,长腿舒展,“我们多久没正经搞一场像样的比赛了?两年?三年?”
严彧想了想:“上次是前年九月,你的‘雷霆’夺冠那次。”
“对!”周屿之眼睛亮了,“那场比赛多精彩。可惜后来‘雷霆’受伤退役……靠,想起这个我就难受。”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严彧没说话,他记得那场比赛。
下午四点,阳光正好,八匹马冲出闸门,马蹄声如雷鸣。
“雷霆”是一匹深灰色的公马,在最后弯道突然加速,像一道真正的闪电划过赛道。
冲线时,周屿之直接从贵宾席的椅子上跳了起来,三十多岁的人,高兴得像个小学生。
后来“雷霆”左前蹄韧带撕裂,虽然保住了命,但再也不能奔跑,周屿之把它送到南方的马场养老,每个月都要飞去看一次。
“所以,”周屿之往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我们再办一场吧。就今年秋天,十月底,天气正好。”
严彧放下咖啡杯,瓷器碰触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指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一下,两下。
“规模?”他问。
周屿之立刻坐直:“中等。不搞太大,太商业化就没意思了。就我们圈子里这些人,每家带最好的马出来,纯血统,年龄限#到#岁。赛程嘛……一千六百米,经典距离,考验速度和耐力。”
“奖金?”
“我来出。”周屿之说,“冠军一百万,亚军五十万,季军二十万。就是个彩头,大家高兴。”
窗外的马场里,那匹枣红色的马完成了一组训练,正被骑手牵着慢慢走回马厩,它步伐轻快,头微微昂着,阳光在它光滑的皮毛上流动。
严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赛马的情景。
七岁?还是八岁?父亲带他去香港的沙田马场,他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坐在包厢里。
闸门打开时,他没看马,而是转头看父亲。
那个永远西装革履、永远不苟言笑的商人在那一刻,眼睛是亮的,他身体前倾,手指紧紧抓着栏杆,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为某匹马加油。
那是严彧记忆中,父亲为数不多的、像个人的时刻。
后来父亲去世,他接手家族生意,看赛马从爱好变成社交,又从社交变成偶尔的消遣。
贵宾席的位置越来越好,喝的酒越来越贵,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却越来越淡。
“彧哥?”周屿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严彧收回视线。
“可以。”他说。
“真的?”周屿之眼睛一亮。
“嗯。”严彧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细节你定,需要我签字的文件直接送过来。”
“太好了!”周屿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我明天就开始联系。老张那边有匹好马,我一直想看。还有城南那个新马场,听说老板从欧洲引进了几匹纯血……”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
严彧听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草地在午后阳光里绿得发亮,远处有鸟飞过,在天空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十月底。
还有差不多一个半月。
侍者敲门进来,添了新的咖啡和酒。严彧看着深色的液体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他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场比赛,是一匹黑马,叫“暗夜”。
那匹马最后一百米突然加速,从第六名一路冲到第一,冲线时领先了整整两个马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观众席沸腾了。
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心跳漏了一拍的瞬间。
“比赛名单开放报名吗?”他问。
“当然。”周屿之说,“既然是圈内比赛,谁来都欢迎。怎么,你有兴趣?”
“没有。”严彧说,“随口问问。”
周屿之笑了笑,没再追问,他了解严彧,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但有时候,“随口问问”背后,未必什么都没有。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屿之举起酒杯,“十月底,秋日杯,我们好好玩一场。”
严彧端起咖啡杯,和他碰了碰。
瓷器与水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傍晚时分,严彧离开俱乐部。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暮色里。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俱乐部的建筑在夕阳里呈现温暖的砖红色,尖顶的轮廓剪影般贴在渐暗的天空上。
马场那边,灯已经亮了,一排柔和的光点沿着围栏延伸,像地上的星星。
“严总,直接回公司吗?”司机问。
严彧坐进车里,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
“不。”他说,“回家。”
车子平稳地驶出俱乐部大门,汇入傍晚的车流。严彧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看马奔跑,确实惬意。
看那些生命竭尽全力地冲向一条看不见的线。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
严彧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上,镜面里映出他的脸,三十四岁,西装,领带,表情平静得像一张精心打磨过的面具。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严彧闭上眼睛,又听见了马蹄声。
这次更清晰了,像鼓点,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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