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评委站起身，沉默片刻，将手中的牙牌放入漆盘。
“老夫……弃权。”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弃权？
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第二位评委起身，面色复杂地看了台上的秦原一眼，缓缓将牙牌放入漆盘。
“老夫……也弃权。”
第三位。
“弃权。”
第四位。
“弃权。”
沈盈袖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猛地转头看向桃林深处。
殷天川正端着茶盏，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懂了。
她全都懂了。
权势果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的力量。
任你才华再高，任你能力再好，在权力之下，在利益之下，一切都是浮云。
沈枝意站在台上，静静地看着评委席。
她的目光，落在那名刚刚回到桃林边的侍卫身上。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大皇子的手段。
第五位评委站起身。
他没有弃权，而是将牙牌放入盘中，沉声道：
“秦原琴技……论功力，确实不如沈瑶伽。老夫这一枚，给沈家队。”
台下哗然。
“什么意思？方才那表演你们都瞎了吗？”
“秦原弹得那么好，断弦都能续上，这叫不如沈瑶伽？”
第六位评委起身，面色涨红，声音却硬邦邦的：
“秦原中途断弦，可见修为不足老夫……弃权。”
秦朗一听，顿时炸了。
“什么？断弦？那是被人——”
他话还没说完，秦原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秦朗回头，对上秦原沉静的目光，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七位评委站起身，气得胡子都在抖。
“放屁！”
他声音洪亮，震得全场一静。
“诸位可知＇君子不器＇？真正的乐者，当随遇而安，倒是某些人，琴未断，心已乱，不堪为师！老夫这一枚，给秦家！”
他把牙牌重重拍入漆盘。
第八位评委沉默片刻，低声道：“若是琴弦坚韧才算琴艺高超，何不直接比谁的弦用料扎实？方才秦原公子断弦之际，指尖仍能化险为夷，这等临危不乱的气度，岂是死守琴谱可比？老夫……投秦家。”
像是开了一道闸口。
第九位：“秦家。”
……
第十二位站起身，看了看身边的同僚，又看了看远处的桃林，最终叹了一口气道：
“老夫……也弃权。”
秦朗急得直跺脚，却被秦原死死按住。
沈盈袖坐在台下，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上的沈枝意身上。
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输了。
后面的八队早知获胜无望，不过能在明德雅集上露脸，依旧是卖力比赛。
＊＊＊
司会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轮斗琴，投票结果如下——”
“沈家队，获得牙牌……十二枚！”
“秦家二队，获得牙牌……九枚！”
“本轮获胜者——沈家队！”
沈知南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沈星河。
“赢了！我们赢了！”
沈星河也乐得直蹦，完全忘了自己方才那刺耳的笛声。
那名侍卫抱着阮，一脸懵地跟着笑。
岳安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盈袖站在台下，微微抬起下巴，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十二枚对九枚。
她赢了。
她赢了沈枝意！
＊＊＊
桃林下，殷京墨的笑容戛然而止。
“好，甚好。”
他阴测测的看向殷天川，“大皇兄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行事雷厉风行，那几个曾在本皇子麾下效力的老东西，也不过一个月，就倒戈于你。”
“我这个做弟弟的当真佩服，真想同兄长请教一下，要如何才能这么快拉拢人心？”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楚慕聿，“包括……小阁老，他同太子那般交情，如今也不得不对大皇兄你委曲求全。”
殷天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终于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看了楚慕聿一眼，笑道：“自然是，用本皇子一颗仁爱之心。”
殷宏在一旁假装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
楚慕聿依旧端坐于棋盘之前，面色沉静，仿佛方才的投票结果与他毫无关系。
殷天川微微挑眉。
他以为楚慕聿会怒，会争，会拍案而起。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小阁老。”殷天川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你这把输了……不生气？”
楚慕聿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胜败乃兵家常事。”他淡淡道，“何况，还有第三轮。”
殷天川眯了眯眼。
他盯着楚慕聿，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楚慕聿甚至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像春风拂过湖面。
“大殿下，你听听。”
他微微侧头，示意殷天川看向台下。
台下，已经炸开了锅。
“什么玩意儿！那评委收了多少钱？”
“秦原弹得那么好，断弦都能续上，你说他不如沈瑶伽？你耳朵聋了？”
“老子押了秦家赢的！这投票不公平！”
“不公平！重投！重投！”
喧哗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般涌向评委席。
那几位弃权的评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面红耳赤却不敢反驳。
楚慕聿收回目光，看向殷天川。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淡淡道，“这一轮，秦家虽败，却赢了人心。”
殷天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楚慕聿又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第三轮，且看吧。”
殷京墨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大皇兄，你听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那仁爱之心买来的不过是几个牙牌，买不来百姓的眼睛！哈哈哈哈！”
殷天川握着茶盏的手，骨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楚慕聿，眼底的阴沉几乎要凝成实质。
而楚慕聿，只是静静地落着棋。
一枚。
又一枚。
从容不迫。
随山站在他身后，将方才那些“弃权”的评委，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些人的仕途，走到头了。
能被殷天川捏住把柄的人，同样能被他们捏住。
等时机一到。
便是替太子殿下，铲除异己的最好时刻。
就在司会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进入第三轮时——
一道玄色身影，从桃林中缓缓起身。
楚慕聿放下手中的棋子，理了理衣袖，在满园诧异的目光中，迈步朝台上走去。
“哎？”殷京墨一愣，“你这是……”
楚慕聿没有回头。
他步履从容，穿过重重人群，越过一张张惊讶的面孔，一步一步，登上集贤园的琴台。
殷天川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楚慕聿！”他沉声喝道，“你这是做什么？明德雅集历年规矩，位高权重者不得露面干预赛程！便是父皇在此，也只能隐身观看！你……”
楚慕聿没有理他。
他径直走到秦原面前，目光落在那架古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