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会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第二轮第二场——秦家二队,登台!”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台上。
秦原缓步走到琴几前,撩袍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
容萱和季问禾分别立于他左右两侧,一人持箫,一人执笛。
秦朗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两块乌黑的响木,一脸严肃,倒真有了几分乐师的架势。
然而——
众人左看右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咦?怎么只有四个?”
“秦家二队不是五个人吗?那个沈家二姑娘呢?”
“对啊,人呢?怎么不见了?”
台下窃窃私语声渐起,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沈盈袖原本正垂眸品茶,闻言猛地抬起头。
她扫视台上,目光在二队成员中来回逡巡。
没有沈枝意。
那个贱人……不见了?
她心中猛地涌起一阵狂喜,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临阵脱逃!
沈枝意,你也有今天!
她霍然站起身,声音拔高,穿透满园嘈杂:
“司会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盈袖立在廊下,一脸义正辞严。
“秦家二队缺人登台,分明是违反比赛规则!”她声音朗朗,掷地有声,“按规矩,应当直接判负!”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对啊,缺人就是违规吧?”
“可之前没说过缺人会怎么样啊……”
“话是这么说,但比赛嘛,总得有个规矩……”
司会微微皱眉。
他看了沈盈袖一眼,又看了看台上那四个神色从容的年轻人,缓缓开口:
“沈瑶伽姑娘所言,自有一定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
“然则,比赛规则中并未明确规定‘缺人即判负’一条。究竟如何处置,需待本场演奏结束后,由十二位评委共同议定。”
他抬手示意。
“演奏继续。”
沈盈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重新坐下。
她倒要看看,四个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
台上,秦原垂眸,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流淌而出。
沉静,厚重,带着边关独有的苍茫气息。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容萱抬起玉箫,轻轻吹响。
箫声如风,从远方吹来,掠过荒漠,穿过胡杨。
季问禾的笛声随之加入,清越悠扬,像归巢的飞鸟划过天际。
秦朗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响木。
“哒——哒哒——哒——”
响木敲击,发出沉稳有力的节奏。
那声音古朴,粗粝,像农人收割归来的脚步,像猎户背着猎物踏过山岗。
台下众人眼前,仿佛徐徐展开一幅画卷——
边关的深秋,天高云淡。
山巅的夕阳洒下万道金光,将层林尽染成一片金黄。
山脚下,农人扛着锄头,赶着牛羊,缓缓归来。
孩童们在村口奔跑嬉戏,笑声清脆,传出很远很远。
村中炊烟袅袅,妇人倚门而望。
一幅物阜民丰、安居乐业的盛世图景,在众人心头缓缓铺开。
有人忍不住轻声赞叹:
“好……真好。”
“这才叫斗琴嘛,听着就舒服。”
“同是武院出来的,秦家就知人善用。秦朗那响木,比沈星河的笛子和那侍卫的阮合理多了!”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啊。”
声音传入沈盈袖耳中,她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她不会用人?说她不配当队长?
沈知南在一旁酸溜溜地开口:“弹得再好有什么用?缺了个人就是缺了个人,规则就是规则……你说是吧,岳安?”
岳安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眼神始终盯在秦原的琴上。
方才他趁大家不注意时,用匕首割了秦原的琴弦,只要弹到最高处……
岳安心虚的看了一眼秦原,觉得对不起他。
不过当对上沈知南同仇敌忾的眼神,他又放弃了刚才的愧疚。
为了师兄的荣誉,他没错!
突然。
秦原的琴音变了。
不再是沉静悠远的牧归图景,而是雄浑壮阔,如万马奔腾,如铁骑突出。
容萱和季问禾的箫笛声同时拔高,清越激昂,直冲云霄。
秦朗的响木节奏骤然加快,“哒哒哒哒”如骤雨击窗,如战鼓催征。
众人心头猛地一提,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发生什么了?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台侧转出。
粗布麻衣,腰间系着一根草绳。
乌发挽成最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粗糙的木钗。
手中,握着一根乌黑的马鞭。
竟然是沈枝意!
台下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枝意身穿一套粗布麻衣。
素净,朴素,没有半点脂粉。
朴素到了极点,粗陋到了极点,与满园锦衣华服的宾客格格不入。
然而——
没有人能从沈枝意身上移开目光。
那粗布麻衣下,是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沉静如渊,唇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她站在那里,周身仿佛有光。
明明是粗衣木钗,却掩不住那一身风华。
明明是农女装扮,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沈盈袖微微眯起眼。
这是……要做什么?
这也是众人的疑惑。
下一秒,她动了。
手中马鞭轻轻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开口,声音清澈,淳朴,没有多余的技巧,却直直撞进人心底。
“雕弓白羽猎初回——”
她迈出一步,马鞭轻轻挥动,仿佛猎人策马归来。
“薄夜牛羊复下来——”
她微微侧身,手臂舒展,仿佛牧人赶着牛羊归栏。
“梦水河边秋草合——”
她转身,裙摆轻轻旋起,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眺望梦水河边枯黄的秋草。
“黑山峰外阵云开——”
她猛地扬起马鞭,指向远方,目光坚毅,气势凛然。
没有复杂的舞步,没有华丽的技巧。
可每一个动作,都与那粗布麻衣、木钗草绳完美融合。
仿佛她本就是边关牧羊的女儿,本就是那盛世画卷中的一人。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秦原的琴音愈发激昂,容萱和季问禾的箫笛声直冲云霄,秦朗的响木如雷如鼓。
而沈枝意立在台中,舞姿从容,歌声清越。
那画面,震撼人心。
那舞姿,起初只是从容。
粗布麻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木钗在鬓角微微颤动,手中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如风吹过草原,如云拂过山巅。
渐渐地,那舞姿变得热烈起来。
她旋身,裙摆如涟漪般荡开,麻衣的粗粝质感在旋转中竟生出几分飘逸。
马鞭高高扬起,在空中猛地一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恰如牧人驱赶牛羊的鞭哨,又似猎手策马扬鞭的呼喝。
她再旋身,这一次更快,更急。
秦原的琴声仿佛成了她的配角,跟着她的节奏越来越急促。
台下,岳安紧张得不停呼气。
突然!
“当!”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声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
秦原指尖下的琴弦,骤然崩断!
琴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