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站在台上,听着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起初只是几道小小的浪头,从他脚边漫过。
可那浪头越打越大,越涌越急,最后汇成震耳欲聋的狂潮,轰隆隆地碾进他的耳朵,碾进他的脑子,碾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慌得在原地直转圈,像一只被围观的困兽。
“你们笑什么?”他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都破了,“难道不是灯笼吗?我哪里说错了!”
秦朗在台下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三兄!这题连我都能猜出来,这是炮仗啊!”
他抹了一把笑出来的泪,掰着手指头给周围人解释。
“炮仗形圆如月,内部中空,一旦被点破,便能发出巨响,声震九衢——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台上的司会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沈三公子运气不错,这么多灯谜里,抽到了最简单的一道。”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这谜题的确是炮仗。”
沈星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最简单的一道?
他还答错了?
那岂不是说,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个草包了?
他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反问:“难道……难道我说的灯笼,与题面就没有一丝吻合之处?”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台下,一道清泠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有骨无皮,有纸无字,昼伏夜出,光明所寄。”
沈枝意站在人群中,唇角微微弯起。
“此乃灯笼。”
“轰——”
沈星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台的。
脚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险些摔倒。
满耳朵只有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像潮水一样追着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三岁孩童都能猜出来的谜面,他居然答错了?这水准也配进明德书院?”
“一锅热汤里的老鼠屎罢了……不过今儿咱们押的是队伍,一队还有希望。”
有人捶胸顿足,又有人安慰。
“目前来看,秦家的二队全员晋级第三轮灯谜,沈家却已经折了两人……这灯谜,怕是无法逆转颓势了。”
“别慌别慌,后面还有两轮赛事,且看看,且看看……”
***
第四轮。
容萱款步上台,伸手揭开一盏红纸灯笼。
司会念道:“老子骑牛过函谷,倒写《道德经》开篇——打一哲学概念。”
容萱垂眸思索片刻,随即脆生生地开口。
“有无相生。”
她抬眸,目光清亮,不疾不徐地解释。
“老子著《道德经》,开篇‘道可道,非常道’,阐述的便是‘有’与‘无’的辩证关系。”
“谜面中‘倒写’二字,暗指反向思考。”
“谜底出自《道德经》第二章——‘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正是道家思想的精髓。”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片喝彩声。
“不愧是容家的姑娘!容世子才华横溢便罢了,就是容家旁支的姑娘也是满腹经纶!”
“可惜听说容世子外出公干,赶不上今年的盛事了……”
***
第五轮。
秦家的队友是季问禾,与秦原交好的同窗。
他上前揭开灯笼,司会念道:“屈子投江留绝唱,数字藏谜问兴亡——打一历史时期。”
季问禾略一沉吟,便有了答案。
“战国。”
他拱了拱手,从容道来。
“屈原生活于战国时期,投江前作《离骚》等绝唱,此为‘屈子投江留绝唱’。”
“数字藏谜——取‘战’字右部‘戈’,兵器,象征战争。”
“‘国’字呼应兴亡之意。”
“合而为一,便是‘战国’。”
台下又是一片赞叹之声。
而沈知南那两位迷弟师弟,大约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大约是眼见胜之无望,竟然双双答错,灰溜溜地下了台。
***
至此,司会终于站到台前,展开手中名册。
“第一轮灯谜比赛,结果已出。”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
“本雅集灯谜魁首——秦家第二队!”
“亚魁——第五队!”
“殿军——”
殷京墨在桃林下听到这里,连日里积压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转过头,对着殷天川笑得一脸灿烂。
“大皇兄,三千两啊。”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在往殷天川心口上戳,“臣弟看你那三千两,怕是要飞了。”
他伸了个懒腰,姿态惬意得很。
“啊对了,听说京中的赔率开到了一赔十。大皇兄若是输了,可是要赔三万两的。”
他歪着头,故作关切地看向殷天川。
“让臣弟想想……大皇兄没有母族做靠山,多年来又不受父皇重视,皇子府中中馈怕是不足吧?这三万两……”
殷天川捏着扇骨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还有两轮,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转过头,目光阴沉地盯着殷京墨。
“三弟,你高兴得太早了。”
他一字一顿。
“笑得越早,哭得越大声。”
殷京墨此刻心情正好,对殷天川的无能狂怒表示毫不介意。
他甚至还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是是是,臣弟就再耐心等等。”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
“等着听大皇兄最大的哭声!”
说完,他还不忘拉楚慕聿下水。
“小阁老,咱们现在都押的秦家。你可是押了六千两啊,本皇子真是羡慕得很!”
他故意把“六千两”三个字咬得极重。
“小阁老不光眼光独到,并且胆大心细。”
他在煽风点火,力求挑拨殷天川和楚慕聿的关系。
然而楚慕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顺着殷京墨的话接了下去,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
“三殿下此言差矣。”
他拈起一枚棋子,漫不经心地落在棋盘上。
“二队与一队,其实都是第一。”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只不过一个是顺数第一,一个是倒数第一罢了。”
殷京墨愣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顺数第一,倒数第一!小阁老这张嘴,本皇子是服气的!”
***
桃林另一侧,安王殷自在扼腕叹息。
“你没有押秦家?”他压低声音问殷宏。
殷宏捏着兜里仅剩的几块碎银子,悔得肠子都青了。
“就剩一两银子,实在不敢轻易下注……”
他咬着牙,满脸的追悔莫及。
“错失良机了!”
他确实不看好沈家。
可他也实在不敢把最后一点家当押在秦家身上。
是以到最后,他谁也没押,生生错过了一场稳赢的赌局。
一想到往日自己走鸡斗狗、一掷千金的潇洒日子,再想想如今捏着几块碎银子都要掂量半天的窘迫——
殷宏对沈盈袖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那女人,当真是他命里的灾星。
“当!”的一声。
第二轮斗琴徐徐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