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沉耐心等着，“你好？”
“季、季沉先生……”
季沉对这声音的印象不深。
可认识他、又属于中年妇女的角色就那么几个，猜都能猜出来。
他表情未变，带果果和季明澄进入住宅楼，让两个小孩先把东西拎上去，自己就在楼下打电话。
是果果和季明澄的妈妈。
一开始他以为对方是来要钱的，“你好，钱的话我这边——”
“不是，不是不是，”中年女人有些急切地打断他，“那个……季沉先生，我现在在B城……”
季沉发出疑惑的声音，“……嗯？”
在B城？
女人的哽咽终于压不住，在这个天色渐暗的傍晚，她颤抖的嗓音融进陌生城市的风里，“我想……能不能让我见见那两个孩子……”
“……你在哪里？”
“我在车站，但是我不知道你们住在哪里。对不起啊季沉先生，我真的……真的只是很想见见他们……”
季沉一时无言。
“我先来接你。”
“好，好……”
他给季明澄发了条信息说有事出去下，季明澄发来几个感叹号说足球活动怎么办，季沉没回。
好在去往车站的路程不远，在多次确认位置之后，季沉找到了对方。
就算季沉给过他们夫妻两人一笔钱，但冯尹兰身上还是穿着那身旧衣，身上那装行李的袋子也很陈旧。她的眼眶泛红，眼下青黑也明显，见到季沉时，不夸张地说，她的眼睛一亮——她把手里的几个袋子拨给季沉。
季沉：？
“这是自家种的菜，给你买的烟，”冯尹兰语气有几分急促，“还有我给——”
她及时改口，“给明澄明萱买的牛奶……”
怎么还有烟。季沉没有多问，“嗯。”
他叫了辆车，把那些大袋小袋的东西放在后备箱，人坐在副驾驶座。
冯尹兰坐在后座，他能注意到冯尹兰不安绞动着手指，一时心绪纷乱，扭头注视路上风景。
狄原也没明白她的举动，【“她想把季明澄和果果带走？”】
【“不知道。”】
【“她是一个人来的，还给季明澄和果果买了东西，”】傅柏郁说，【“不像是要把人带走……只是想念了吧？”】
想念。
季沉没说话，埃蒙也没说话。
等他们到住宅楼楼下，冯尹兰这才说：“季沉先生，我真的可以上去吗？”
“可以。”
季沉说，“我来拿这些东西吧。”
冯尹兰说：“不用，不用的。我力气不小。”
对于冯尹兰的来意，季沉愈发摸不清楚——只是想来见两个孩子一面，还是，她想按照之前说的，把季明澄带走？
季沉刚开门进去，季明澄那没大没小的就开始叫唤，“季沉，你怎么才——”
他一转头，整个人和丢了魂一样，“……”
果果大叫一声，开心地跑了过来，“妈妈！”
“果果……”
冯尹兰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她跪在地上拥抱果果，从哽咽到大哭。季沉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季明澄还在茶几旁边杵着。
季沉把那杯水递给他，“喏。”
“我不渴。”
季沉眉头一跳，“我让你端过去。”
好一会儿后，在场所有人的情绪才平静下来。
冯尹兰看着这个客厅，茶几和小柜子上放着果果和季明澄的书，角落处有篮球和足球，一堆童装还没收拾好，连带着袋子歪七八扭地散落在茶几边上。
她的眼眶又红了，“你对他们很好。”
“尽到监护人职责而已。”
季沉还是那句话。
季明澄直截了当，“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他的态度说不上反感，也说不上激动，说完这句话，他又往季沉和果果投去两眼，“我不走。”
“不是……”冯尹兰讪讪。
季沉：“季明澄，你带果果回房吧。”
季明澄犹犹豫豫的，季沉一直看他，在那种目光下，他只好牵起果果的手回他自己房间。
季沉站起来，想把那几袋东西收拾一下。
“我和明澄明萱他们的爸爸离婚了。”
季沉差点一个脚滑把自己摔出去。
“我也不是来把孩子们带走的，”冯尹兰轻声说，“如果你对他们不好，也许我会有这个想法……但是明澄说了，不想和我走，我也不强求，你之后啊，不用再给什么钱了。”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季沉没想明白，“发生什么了？”
“……”
于是在客厅里，冯尹兰轻声地讲述着两个孩子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有季沉给的那些钱，季明澄和果果的亲生父亲不愿意劳作，而冯尹兰却不愿意用那些钱。
她心虚啊，说是季沉收养的，其实和卖孩子根本没有两样，她怎么能心安理得用那些钱？况且，在两个孩子离开之后她就隐隐觉得后悔，她开始想，她必须把孩子要回来。
他们二人产生分歧，冯尹兰的后悔日渐加深，而男人看烦了她哭哭啼啼的样子，还警告她不许把季明澄带回去，否则季沉就不会再给钱。
中间的事情，冯尹兰没有细讲，可季沉也知道要说服那个男人并不容易。
如果是这样……
那也就是说，其实在埃蒙离家出走之后，冯尹兰也后悔过吧。
她也伤心过、寻找过，在一次次寻人无果的情况下崩溃过，如果当时埃蒙回头去看她一眼，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一切已成定局。
最后冯尹兰说：“是我不对，我从来不问那两个孩子是怎么想的，果果上学的事情，明澄打架的事情……我只顾着自己呀，如果我多和孩子们说说，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啊……”
她接过季沉的纸擦眼泪，“我想我就住在B城，找一份工作。我也不想着打扰你们，就是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啊，我也可以帮得上忙……”
从来不问那两个孩子是怎么想的。
只顾着自己。
这两句话突然戳中季沉心中某个隐秘的点，让他得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态度。
【……你是怎么想的？】
季沉忽然吸一口气，又带些颤抖地呼出去。他轻声说：“那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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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恨你。你就住在这里吧。”
冯尹兰不可置信地看他。
季沉知道季明澄带着果果回房间之后，把门关上又打开了，他那点小动作瞒不过季沉的耳朵。
想必，两个小孩这时候已经听了个全程。
季明澄那小家伙一向直白，这时候没有跳出来大吵大闹，说明他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得那么冷淡。
“我之后可能会忙于工作，但我一直对他们不放心。”
季沉说，“你在这里送送他们上下学，周末就带他们出去走走吧，这也是帮忙了。”
冯尹兰说：“那怎么好意思呢，我——”
“不用不好意思，你给我节省了每月两万多支出。”
说着，季沉喊了声“果果”。
没一会儿，季明澄就磨磨蹭蹭地带着果果走出来。
“果果，你晚上和妈妈一起睡行吗？”
果果说好。
冯尹兰一愣，“不，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沙发是我睡的。”
“……啊？”
冯尹兰没想到他一个“有钱人”竟然每晚睡沙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
季沉不想多作解释。
既然果果开心，季明澄当然不好说什么，他板着个脸往旁边一站，嘴唇抿得很紧。季沉拿出手机发消息，片刻之后就得到回复。
他一边继续输入，一边说：“我出去一趟。”
冯尹兰没想到他这时候还要出去，“这，你晚上还要出去？你们吃晚饭了吗？”
“还没。冯阿姨，麻烦你给他们做一下晚饭。”
季沉收起手机，“我就不吃了。”
“怎……”
“季沉！”
在季沉出门前，他看到季明澄有几分紧张，季沉没多想，只当季明澄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和冯尹兰相处。
那他自己就更不清楚了，他从小没体会过正常的父爱母爱，杰拉夫·沃里克对他就像养一只路边捡的宠物，沈泠或许还有点爱他，但更爱事业，将他生下来已经是她最优柔寡断的决定。
黑暗缓慢地沉下来，压过黄昏的色彩。
正如冯尹兰所说，正是吃晚饭的点。
可是现在季沉的心情如同一只膨胀的气球，一切情绪都急需一个出口，他加快脚步进入公会大楼，电梯直达十六层，敲响爱德华办公室的门，爱德华温声地说了句“请进”。
季沉的呼吸都还没有稳住。他还穿着早上的卫衣和牛仔裤。
走进这间熟悉的办公室，季沉站在爱德华的办公桌前。
“会长，”他说，“你之前问我我是怎么想的，但我还没有问你——你又是怎么想的？”
爱德华没想到他大晚上急急忙忙跑过来是为了问这个，“我怎么想的？”
季沉：“对这个公会，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希望我尽心尽力？你对这个公会，是不是还有别的期许？”
爱德华：“你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季沉的手轻轻握紧。
“是。因为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想知道，我对你的保护，是不是也是一种“只顾自己”，一种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