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街的青砖瓦房,炉火烧得暖匀,清瘦修长的手浸在水里,再抽出时指尖带水。
泥掺棉絮,用绢滤过,颜色像初春解冻的河床,泛灰。
拇指在泥胎中央一按,力道极轻,食指侧面贴泥,自印堂向两侧推去。
泥在指下凝成眉骨,右手取过竹签,于边缘堆起弧度,画出一只杏眼轮廓。
河砂落在眼窝,半粒米大小,色如琥珀。
竹签在半脸三分之一处划痕,换最细的笔,蘸朱砂泥浆,描出上唇弓形,如清晨带露的花瓣,欲语未语时,唇边似有微风。
柳枝编织而成的小萝摇晃,盛放泥团与各种粗细的笔,靠在桌边的男人将半成的泥人脑袋放下,飞快揉弄躯体四肢,刻刀削去多余,指尖灵巧捏出飘飞的衣摆。
泥胎半干,沾染颜色的笔锋落下,将肌肤润得莹白。
衣摆层叠如花朵盛放,自上而下色泽浅青,发丝漆黑如墨,珠钗点翠,脸颊染起极淡的红,眉用松烟,尾端笔尖一提,墨色便淡进鬓角。
只剩点睛。
笔尖蘸饱了色,男人轻轻吸了口气,在琥珀砂上一点——
一张含笑的如玉面容,突地从侧面探出,与手掌柔和的温暖,淡淡草木莲香,一同落在专注的男人肩上。
“在捏我吗?”
男人手指一抖,好歹最终稳住,没有点歪:“……”
“真好看。”她趴在他肩上,杏眼中温柔流泻而下,如早春刚盛放的花,贴在他耳边问,“送给我的?”
男人耳根被她吹得发热,不自觉攥紧掌心的笔,将几近完成的泥人,慢慢朝她递了过去。
“……还没干透。”
她直起身来,小心用双手接过泥人,左右认真端详许久,眸光无声转动,与不知何时转脸凝视她的人,意外撞了个正着。
尚未完全褪色的回忆,已是漫漫千年之前。
那时假作凡人的林芳时,捧着与自己七八分相似,只有巴掌大的泥人,脸颊微红,在将落的夕阳之中,神情羞怯,笑容蔓延到了眼底。
“阿默,你脸红啦?”
泥人包裹神识闭上双眼,任林芳时的泪落在脸上。
比这冰冷寂静的一千年,震耳欲聋又滚热烫人。
容灵灵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望着林芳时捧起的泥人,不自觉回忆起多年之前,自己尚且只有木桌那么高时,容寻总是侧身靠坐在冰床旁边,压着沉睡者垂落的青色衣角,无声地捏出一个又一个泥人。
那些泥人各式各样的,有高矮胖瘦,贩夫走卒,男女老少——
不管大小尺寸,有无上色,只要吹一口灵气,便会睁眼讲话,蹦跳不休,甚至能化活人模样,会扯着她的衣角,让她随着它们玩耍,吃睡,一同修炼。
一息造化。
苍穹界主的独门绝技。
脱胎泥人,吹息可活。
倘若修士失去肉身,或是需要分身,这泥人,还可暂放神识元婴。
虽有时限,却仍是万中无一,又绝顶厉害的神通术。
怀中泥人,眼耳鼻口俱全,全身一片棕灰,不曾上色,容貌平平,并无精雕细琢。
自林芳时将其托到怀中,便闭目开始装死,一动不动盘腿坐着,好像并非承载神识的修士,真的只是货真价实的泥人。
林芳时抬手,抹去了滴在泥人身上的泪,静望着泥人没有表情的脸,轻声喃道。
“我知你不想承认,也怕我真的认错。便趁你心思不稳,给你吃了破幻丹——此丹为我师姐当年研制,效果你知,确有增长灵力之能,可祛除身上幻术,对你绝无半点损害……”
她低声说着,语调却难免哽咽。
“阿默……你不想与我说话吗?”
话音落下,那泥人慢吞吞抬起头来,没有点睛的灰色双眼,直盯着近在咫尺的人,倏忽在她掌心中站起身,朝她伸出双手。
林芳时将手托高,垂下眼帘,望着泥人小手触到自己下巴,随即整个脸颊跟着贴上来,不吭声,又一动不动了。
好大一头犟驴。
死装。
容灵灵在旁边看得牙都酸了,又难免回忆起十四岁时,容寻不再避讳在她面前杀人。
抬手之间,便能抹去一切不留一丝痕迹,冷无波动的面容与眼神,也一并将鲜血、生死、爱憎与恩怨隔绝。
她总觉得这时开口要倒霉,闭口更是即将倒霉。
神识无意触到星槎之外,正飞快接近的陌生气息,容灵灵打了个冷颤,先一步比两个心思紊乱的人发现不对。
“师父!那边有人来了!”
林芳时先一步回神,抹去眼下泪痕,抬头顺着容灵灵指向,瞧见果真有两道光芒,正划破虚空越来越近,思忖一瞬,便将泥人小心放在左肩,右手轻挥,将那柄莹白长剑复又握在掌心,指尖摩挲剑柄莲花。
在她手掌握紧长剑的瞬间,容灵灵也神情戒备起来,将手放在袖管内袋,一只绣着荷叶的御兽袋上,指尖轻轻捏住了袋口。
一艘通体泛着暗紫流光,形如梭镖约三十丈的星槎,笼罩着一层稀薄灵光,倏忽逼近了两人楼船旁。
对面的星槎之上,走出一个身穿暗紫星辰袍,面容刚毅的男人,身后则跟着一个与他穿着相同,容貌却十分娇俏的少女,眼珠骨碌碌望过来,神情中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与贪婪。
隔着星槎闪烁的灵力罩,男人望向挡在容灵灵前方,持剑静立的林芳时,面上浮现一丝面具般的笑。
“寸真界紫阳宗紫戍,见过两位道友——
不知两位师门何处?又要前往何处?可需我与小妹帮忙?”
婴变修士。
即便隔了灵力防护罩,林芳时仍能感受到对面故意放出,让自己呼吸困难的凌厉气息。
她知晓这艘星槎品级较高,本就担忧虚空没有陆界规则,以她当年四处游历时的经验,容易碰上杀人夺宝,且遭逢意外的人,大多是遇到了陌生的高阶修士,加上虚空传信不易,无法第一时间联络宗门求救,因此被劫被杀抛尸却寻不到凶手者,更是绝大多数。
这两人,便打的是杀人越货的心思。
林芳时看得清楚,面上却不动声色,左手指尖捏住储物袋,勾出几块灵晶,神识则飞速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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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盘旋,寻找操纵这座星槎的核心法阵。
尚未寻到核心,肩上的小泥人挪了下身体,钻进她垂落肩头的发丝,悄无声息贴住她的脖颈,慢吞吞不动了。
林芳时虽未听到他传音,却感觉一股神识代替自己,点在了楼船屋宇某处。
她的神识受到牵引,很快落在阁楼顶端,一颗刻满符咒的灵玉上。
灵玉旁边,旋转着十二颗灵晶,其上镌刻多种灵阵,显然便是星槎核心。
林芳时见楼船的防御阵法开启,才略微放下心来,仰首面对紫戍,手指亦从储物袋中摸出灵晶,一面疯狂汲取灵气,一面沉声问道:“我师徒两人并无出身,不知两位道友前来,所为何事?”
紫戍看不清她神情,却料到她必不会轻易放手这等宝物,也不再掩饰前来目的:“冒昧前来,自是因为……道友乘坐的星槎,实是华美——”
林芳闻言一怔。
她方才因容玄心神动荡,一直没仔细去看这艘星槎。
此时下意识去望,却见这楼船形星槎通体如月华凝聚,于虚空中绽出清冷柔和的辉光。船体表面道纹明灭,勾勒出繁复的防御与聚灵阵法,甲板后侧,则矗立三层飞檐悬铃的楼阁,环绕船身的灵光屏障中,仿佛有星沙沉浮、月轮隐现交替而出。
制出此星槎之人,显然是个张扬性子,这星槎之主,则合该是趾高气昂,或是崇爱美景美色之人。
应该……不是阿默?
林芳时收回眼光,抬手摸摸发间的泥人,获得一个轻蹭。
紫戍见她一言不发盯向楼阁,好像之前从未见过,还抬手在肩头摸了一下,神情并无料想中的紧张恐惧,登时失却耐心,眼神一凝,毫不犹豫斥问道。
“道友是否可令我兄妹二人入内一观?”
容灵灵靠近林芳时背后,没瞅见容玄在哪,讶异却不紧张,反倒不屑瞥了下紫戍,低声唤道。
“师父……”
林芳时垂目,加速吸取灵气,灵晶逐渐在掌心中化灰:“别怕,没事。”
粉末自指间簌簌而下,林芳时扬声回道:“恐怕有负道友盛情,此星槎乃友人所赠,没有他的允许,我不能放人进来。”
紫戍见她不受哄骗,喉结滚动了一下,面容混杂着贪婪与自得,霍然喝道:“七品星槎,非普通宗门能够拥有,你们这般修为却拥有如此重宝,必是偷盗而来!”
旁边的紫盈没他这么义正词严,眼中早已存着几分炽热,语调还有掩不住的骄纵:“哥,到时我要住在阁楼最上面!”
“你们一个结丹中期,另一个结丹大圆满,哪怕有上品星槎,也不能发挥威力,更保不住这等宝物,合该为我兄妹所得……不如束手就擒,直接将星槎交给我,等我与盈盈高兴了,或许还能考虑留你们一命。”
紫戍蓦然探手结印,周身威压释放,术法泛着浓浓紫光,重重击向灵力罩:“你们二人倒也薄有姿色,做个侍妾有无不可……”
藏在发间的泥人,不待他话音落下,突地抬头。
林芳时轻笑一声,右手持剑,左手点中眉心。
“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