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妤搭地铁回家,顺便绕去超市买了些生鲜水果,大包小包拎着往回走。
刚走到单元楼附近,她就看见门口蹲着个全副武装的人,黑色连帽衫、黑牛仔裤,口罩墨镜帽子一样不落,像个蹲守讨债的流氓,吓了一跳。正犹豫要不要换个门进,再定睛一看那人的身形,实在过分熟悉,于是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刚走到门口,那男子就伸手自然而然地拿走了路妤手上提的东西。
“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路妤没和他客气,打开单元门,给他让出一条道。
男人倒也坦然:“说了你就不让我来了。”
路妤脚步一顿,瞪了他一眼:“那你就蹲在楼栋外面等?被拍到怎么办?被当成小偷怎么办?”
男人自知理亏,也不和她争辩,干脆拖长声音撒娇:“我饿了~”
完完全全无理取闹,可偏偏拿他没办法,路妤抬脚在他小腿轻踹了一下:“这招没用,赶紧进去。”
“好好好,听你的~”男人用肩膀搡着路妤往里走,像只撒娇的大型犬。
两人谁都没注意,楼外停了许久的劳斯莱斯幻影。
直到进了家门,路妤都没停止对男人的“数落”,男人由着她说,等她说累了,他已经整理好了晚餐食材,戴上围裙,准备开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来?买的都是我爱吃的?”他问。
就知道刚才说那么多他一句都没听,路妤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钟佳煜,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了呀,”钟佳煜一边腌制鸡翅一边说,“首先,我糊到连狗仔都没兴趣拍,而且我裹成这样,除了你也没人能认出我。其次,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蹲在单元楼前等?你搬新家没通知我,给我的地址是快递收货用的,没精确到门牌号,我蹲在单元门前总比蹲在小区大门好吧?最后,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小明。”
算了,也算他心里有数,路妤从抽屉里取了多余的门禁卡和钥匙:“给你,收好别弄丢了,房门密码我也发你手机上。”
“嗯哼~”钟佳煜手上动作没停,开始洗菜,歪着身子,“我手没空,帮我塞裤兜里。”
路妤照做,临了又在他腰上锤了一拳:“臭小明,下次来要提前说,少给我摆臭脸。”
“知道啦~”虽然多了个臭字,钟佳煜听到这个称呼依然心情很好,“不是上了一天班吗?去坐着玩吧,做好饭叫你。”
路妤新租的房子是布局很紧凑的一室一厅,总共也才不到40平米,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
她从冰箱拿了盒酸奶,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打量钟佳煜。
他摘掉了帽子和口罩,白净清秀的脸原原本本露了出来,额前碎发也挡不住他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瞳仁。
无论看多少次,路妤都觉得叶女士很会捡小孩,给自己捡回来这么一个干净、漂亮的弟弟。
-
叶瑞拉女士生前一直致力于妇女儿童保护工作,是坚定的反家暴反虐待人士。钟小明被叶女士捡回家那年11岁,路妤14岁。
那时候路妤和妈妈还住在以前的家里,第一眼见到钟小明时,他怯生生地站在玄关处,赤着脚,不敢往里走。
“你怎么不进来?”路妤问。
钟小明低着头,声音闷在嗓子里:“我,我脏,会弄脏。”
以前叶女士也偶尔会接需要救助的孩子到家里暂住,所以路妤对钟小明的出现并不意外。但是,全身这么脏兮兮的,头发打绺、衣服破破烂烂、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路妤是第一次见。
惨兮兮的,像路边流浪了三个月的小土狗。
她跑近了些,钟小明下意识后退,直到后背抵住门板,退无可退,紧紧攥着双拳,一声不吭,也不看路妤。
他不看她,她便非要把这个人看清楚。
钟小明那时比路妤还矮半个头,路妤弯下腰,歪着脑袋凑过去,脱口而出:“你的眼睛好漂亮。”
钟小明是天生浅瞳,因为这个他那人渣爹认定他不是亲生的,整天骂他是黄眼睛小杂种、狗娘养的畜生、丑八怪,时间长了,钟小明自己也讨厌起这双天生的琥珀色瞳仁,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丑孩子。
可今天,在这座宽敞明亮还不失温馨的房子里,有个漂亮的女孩跑过来,风里都带着这座房子的香甜气息,跟他说“你的眼睛好漂亮。”
钟小明的脸一下就烧红了,他躲了躲,怎么都躲不开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就这么看着他,眼里盛满笑意,那双眼睛里好像有太阳、有月亮,还有星星,有他从来没见过的浩瀚银河。
他心里涩涩的,他也想当个眼里有银河的正常小孩,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突然爆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钟小明哭得伤心,肩膀耸动,大口喘着气,像条搁浅的鱼,拼命想把身体里的水全都扑腾出来。
路妤手忙脚乱:“你别哭啊,我没别的意思,是真的夸你眼睛好看。脏也没关系的,我带你去洗洗,洗洗就干净了,好不好?”
“哇——!!!”钟小明哭得更大声了。
“不行,你别哭了!”路妤想去捂他的嘴,凑近才发现他嘴角的褐色污渍是干涸的血迹。再仔细看眼前这小孩,全身那些青青紫紫的污渍都混杂着血迹,更愧疚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受伤了,你疼不疼?你身上这么多伤,哭起来是不是也全身都疼啊?”
钟小明沉浸在悲伤里,对路妤的慌乱问候充耳不闻。
“对不起嘛,我先带你去洗一下,然后给你擦药好不好?”
路妤也不知道是着急、同情还是委屈,眼眶也湿润了,跟着抽抽搭搭哭起来。但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决心和力气,今天一定要把他哄好,固执地拉着他去浴室,放好洗澡水,把脏兮兮的小狗扔进浴缸里。
等钟小明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老实巴交地把自己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坐在沙发上任由路妤给自己擦药。
“疼吗?”路妤问。
钟小明摇头。
直到第二天早上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醒来,钟小明才看清自己穿的衣服上有大大的蝴蝶结,路妤给他的是自己的旧衣服。
害羞来得后知后觉。
钟小明就这么在路妤家暂时住了下来。白天路妤去上学,叶女士去工作,他就乖乖地自己待在房间里看书,家里的保姆阿姨负责照顾他的起居。
钟小明很喜欢看书,而路妤恰好有很多书,还很大方地向他开放了阅读权限。有时候路妤写作业累了,也会跑来和钟小明一起看书,跟他说话,把他逗得脸红了又乐呵呵地跑走了,像一阵暖烘烘的风。
叶女士给他买了新衣服,终于不用穿着大大的蝴蝶结,却逃不掉被路妤扎两个小揪揪。
钟小明觉得,路妤好像在逗小狗,但如果逗他的人是路妤,他很乐意,也很开心。
一般来说,叶女士捡回来暂住的小孩最多住一个月,但钟小明的情况有些棘手。
他父母是农村包办婚姻,彼此没有感情,父亲嗜酒滥赌还家暴,母亲生下钟小明之后没多久就跑了。钟小明小时候一直跟爷爷住,直到两年前爷爷去世,才被父亲接到A市。
于是,他的噩梦开始了。
无论那个男人清醒还是醉酒、赢钱还是输钱,钟小明都免不了挨揍。他憎恨钟小明的浅瞳,更憎恨那个跑了的女人,生活大大小小的不如意都发泄在无辜的钟小明身上。
被叶瑞拉女士捡到时,钟小明是从一辆货车里跳出来的。
那个男人把可怜的钟小明卖了。
除了那个男人,钟小明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亲属。他年纪不小了,身材又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很瘦弱,性格因为长期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城中村地下室极度怯生,除了叶女士和路妤,谁都不愿亲近。这样的孩子,很难在福利院生存。
于是,叶女士和女儿商量,问她愿不愿意家里一直多一个弟弟。路妤点点头,答应了。
可这件事却没那么容易。
那男的一开始卖钟小明就是为了抵赌债,现在眼见有人要领养钟小明,不狠心咬下一大笔钱是绝不会松口。
叶瑞拉和靳盛泽离婚时,除了那套房子没有分到别的财产,靳盛泽只负责支付路妤的抚养费直到她大学毕业。可靳家一听说叶瑞拉收养了一个小男孩,便开始胡搅蛮缠,四处造谣钟小明和叶瑞拉存在亲缘关系,诬赖叶瑞拉女士婚内出轨,质疑起路妤的身世。趁着路妤外公重病,叶家式微,叶瑞拉没人撑腰,竟停了路妤的抚养费。
最后,迫于经济压力,叶瑞拉不得不卖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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墅,重新买了套紧凑的三居室,一次性付钱堵住了钟小明父亲的嘴,给路妤转学到公立学校,还辞退了保姆。
从此,一家三口过起普通却温馨的生活。
那是钟小明生命中最快乐的四年,没人再把他当垃圾,每天一回家就能见到姐姐和叶阿姨,他在疯长的青春期有了一个家。
直到叶女士生病。
病来如山倒,叶瑞拉的生命迅速见底,同时见底的还有家里的积蓄。路妤想卖房给妈妈做手术,可叶瑞拉不同意,她知晓自己活不了几天,留下套房还能给两个孩子留个住处。
未成年的路妤无权处理母亲名下的房产,可她不想放弃一点一滴救妈妈的机会,绝望之时,她想起了靳盛泽。
那年A市的冬天格外冷,路妤站在靳家老宅门前等了一天一夜,连出门遛狗的仆人都不看她一眼。最后,是靳姝欣给路妤开了门,把她带到了父母面前。
路妤要钱,她要一个妈妈活下来的机会,可她没有任何能跟靳家交换的东西,除了他们一直忌惮的她的身份。最终,靳盛泽同意借钱,条件是路妤保证今后和靳家没有任何关系,并将出生资料上父亲的名字彻底抹去。
失去了未来微末的筹码,路妤拿到了钱,却还是没能留住叶瑞拉。
钟小明成了路妤户口簿上唯一的亲人。
叶瑞拉下葬的那天,路妤和钟小明两个小苦瓜抱在一起,在她墓前哭个不停,就像初见那天一样,不顾形象嚎啕大哭,竭力将一身的痛苦委屈都流尽。
最后,他们相互搀扶着回家。
人总要向前看。
路妤上了大学、毕业、工作、还债。
钟小明被星探选中,改名钟佳煜,签约、参加选秀、末位出道,糊,但能养活自己。
-
“路妤,你怎么又在发呆?叫了你三遍了,快来吃饭。”
钟佳煜的声音将路妤从回忆中唤回,她笑着在餐桌旁坐下,颇为夸张地赞叹他的厨艺。
“你好歹先尝一口再夸吧。”
钟佳煜把筷子递给她,路妤夹了块蒜香鸡翅,咬了一口,张开双臂,发表了一首鸡翅赞歌。
“咦惹,”钟佳煜一身鸡皮疙瘩,“你真是越来越浮夸了。对了,你刚才想什么那么出神呢?”
路妤:“我在想......你头发掉色了。”
钟佳煜:“切。”
路妤提前赶人:“吃了饭赶紧回去。”
钟佳煜闷闷不乐:“我知道。”
路妤无奈:“有空也可以多回家,演唱会记得给我留门票,有空我就去给你应援。”
钟佳煜还是不高兴:“回家?回这里吗?我真是不懂,你干嘛要把御景园的房子租出去自己租房住。”
路妤耐着性子解释:“你那么忙,平时都住宿舍,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那租金高,我租这个便宜,还能赚点。”
钟佳煜没说话,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这顿饭的后半段变得很沉默,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到了最后,钟佳煜还是没憋住,红着眼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怕回御景园触景伤情,你也不觉得御景园是你家,你有别的家,只有我傻乎乎把那当家。”
钟佳煜委屈极了,他无比珍视的在御景园的时光,路妤可以说不要就不要,她这么果决,那以后对他这个弟弟,是不是也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路妤,你不能捡了我,又不......嗷!”
话还没说完,就被路妤一个爆栗敲在脑门。
路妤满脸无语:“你最近上表演课了吗?”
钟佳煜盯着他,不说话。
路妤吃饱起身:“早和你说了,家人在哪哪才是家。我户口簿上就你一个亲人,你在哪我家就在哪,同理,我在哪那就是你家。”
“我就知道!”钟佳煜瞬间被哄好,乐呵呵地收拾碗筷,三下五除二就把碗碟洗得干干净净。
收拾干净以后钟佳煜又赖了会,路妤给他收拾了些零食保健品,满满当当又装了两袋。
最后时间差不多了,钟佳煜再次全副武装,路妤送他到楼下,怕被人拍,连个拥抱都没有。
不远处的车里,陆既晞关闭手机里的文件,长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