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徐斯远曾经一度分不清痛苦和爱。
身边所有人都说爷爷有多爱他，就连爷爷自己也是这样说的。
可为什么和爷爷相处的日子，他感受到的更多是痛苦和折磨？
以至于一开始得知沈知微做的那些事情，崔昊觉得义愤填膺，他的反应反而没有那么剧烈。
爷爷以前好像也是这样对他的，为什么这些人要这么大惊小怪？
他每日的安排爷爷都为他定好了，连质疑声都不可以有。甚至连一日三餐，他几乎都没有选择权。
就这样，他最后终于如徐敬华所愿，成为了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与其说徐敬华对他特别满意，徐斯远觉得倒不如说徐敬华满意的是自己的培养成果。
他只顾达成自己的目标，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感受。
但现在，徐斯远逐渐明白，爱好像不一定会伴随着痛苦。
爱可以是单纯的爱。
虽然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去爱一个人，但他觉得，爱也许是一种本能。
就像现在，他看着手机里沈知微发给他的嘟嘟表情包，上面还写着“等你回家”几个字，心里莫名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斯远。”
从爷爷房间出来，徐斯远还没来得及下楼，就在楼梯口看到站在下一层楼梯间的徐晋，手里还握着酒杯，里面的威士忌随着酒杯的晃动摇曳着。
“大伯。”徐斯远缓缓下了楼梯。
“虽然现在过年，不应该谈太多工作上的事。”徐晋轻咳了几声，“可有些事我确实不太明白。”
“您说。”
“那个叫晨风的汽配厂，是我们一个合作了很多年的供应商，你怎么突然卡起了他们的合同？”徐晋笑着走近。
“最近那个马总找上我，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人家。你把原因告诉我，我也好心里有数。”
“大伯，真需要我说出来，才心里有数？”徐斯远挑起嘴角，似乎完全预料到他会找上门来，“您在家庭聚会谈起工作上的事，那我们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对话？”
“什么身份需要分得那么清吗？你看你，就是太较真了。”徐晋托了托眼镜。
徐斯远站定，“从公事来讲，那个汽配厂我查过了，它们产品的合格率好像还没有达到光年动力的标准。我又查了这个工厂的股权结构，大部分是那个姓马的，还有20%是另外一个公司。不过那只是一个皮包公司，它真正的老板是康桥资本，而康桥资本的实控人是您。”
徐晋抽动了一下嘴角，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徐斯远挑起嘴角，眼里透着笑意，“当然了，从私事来说，您是我大伯，我也不想在集团里闹得这么难看。我没有在爷爷面前捅出这件事，如果让他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
“而且我觉得，这个晨风汽配厂，可以查的事情还不止这些……”
“好了。我明白了。”徐晋脸色很难看，语气僵硬地打断了他，“这件事我知道怎么处理了。”
“大伯，我把这种事都替您瞒下了，我和我女朋友的事您倒是直接报到爷爷那里去了。”那一瞬间，徐斯远的眼神也跟着变得冷硬，双眸漆黑犹如深潭，“您可是她最敬重的叔叔，您就算再不喜欢我，也不必为难她吧？”
徐晋想要露出笑容，最后却只能表情僵硬地扯起嘴角，那眼神看不出是什么意味。
“你放心。那个小丫头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疼她都来不及，自然不会做伤害她的事。”他耸了耸肩，“只是你常常不回家，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本来就瞒不过爷爷。”
“没关系，这件事迟早都会让他老人家知道。我只是有点遗憾，这件事不是我亲口告诉他的。”徐斯远说完，重新迈开步伐走下楼梯。
徐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这小子越来越我行我素了，那个人难道真的会坐以待毙吗？
徐晋将目光投向楼上的房间，转身走了上去。
-
推开门，一股暖意袭来，客厅里只亮着昏黄的夜灯和脚灯。
他一眼就看到那娇小的身影蜷缩在沙发上。看来她想等自己回家，等着等着却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看着沉睡的女子，徐斯远的眼眸不知不觉变得柔和。他脱下外套走了过去。
“你回来了？”身体在晃动着，沈知微揉了揉惺忪睡眼，感觉到徐斯远把她抱了起来。
“外面冷，回房间睡吧。”徐斯远把她轻轻放回床上。
“今天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沈知微强撑着睁开眼。
“还可以吧。”徐斯远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爷爷已经知道你了。”
“什么？”沈知微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怎么回事，你告诉他的？”
“还没来得及说。”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爷爷。”沈知微从床上坐起，“那他……没有为难你吧？”
徐斯远露出自嘲般的笑容，“放心，他从小就没少为难我。”
他正准备转身换衣服，沈知微握住他的手腕，“那这个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一切如常。他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只要我认真工作，不要给公司添乱就行了。”
他赌对了。
徐敬华或许也有淡薄的亲情，但并不多，他最在意的永远只有光年集团。只要不触动到集团的根本利益，他对很多事情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应该也很明白，自己不可能做他的傀儡和提线木偶。即便是他最听话的大儿子，不也背着他做了很多小动作么？还差点把他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他们这点事，又能算什么？
只要不影响光年集团的运作，徐敬华不会真的想要跟他两败俱伤。
“一切如常？怎么可能……你在骗我吧？”
自己的身份对徐家有多敏感，沈知微也是有自觉的。
如果自己的爸爸真的是冤枉的，那徐敬华……又会知道多少？
“他反对还是赞成，对你来说不重要。所以没有关系，不需要因为这种事难过。”
“嗯……”自从自己选择了跟他继续走下去，沈知微就已经有了这种觉悟，他们不会得到徐家的祝福，也不会得到她爸爸的祝福。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我们明明保密得很好……难道是温盈告诉了她姐姐？”沈知微握拳，“但是她口口声声跟我说过，一定会帮我保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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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应该不是。”
“那……难道是徐晋？”沈知微挑眉。
突然提起这个人，她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徐晋……之前他尝试过联系自己，提过两次说要带她出去吃顿饭，但是沈知微以忙画展为理由拒绝了。
她什么都没有告诉徐晋，徐晋怎么知道他们俩还在一起？难道是猜出来的？因为上次她舍不得下手？
徐斯远无言地点了点头。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你本来就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那你怎么不把他做的事也告诉你爷爷呢？”沈知微咬牙，“他想害你！”
看着徐斯远沉默的模样，她微微睁大眼睛，好像猜到了什么。
“你先睡吧，我去洗个澡。”徐斯远拿起衣架上挂着的她为自己准备的睡衣，转身走向浴室。
“是因为我……对吗？”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
徐斯远停下了脚步。
如果徐晋是主谋，那她就是共犯。
即便是被骗被利用也好，当时她的确是动了那样的心思。
他们俩的身份本就微妙，如果沈知微以前做过的事让徐家的人知道了，那他们俩又会受到多少阻力？
“都怪我……”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徐斯远转过身走到床边，“你放心，要对付他还有其他很多种办法。”
徐斯远弯下腰靠近她，看着她的双眸，“说起来，这也是多亏了你。”
“多亏了我？”沈知微不解地挑眉。
“马仲文。多亏了你，让我认识到这个人。你猜我顺藤摸瓜查到了什么？”
她歪了歪头，有些疑惑，“难道你要整他们家，还有其他原因？”
“嗯。这家工厂的质检并没有完全符合公司标准，但这几年一直都是光年动力的供应商。我让崔昊查了，那家工厂还有一个大股东就是他。”
还没有进入职场的沈知微理解这些弯弯绕绕还是有点费劲。她皱着眉思考了半天，“也就是说……徐晋他串通马仲文他们家，偷工减料生产一些不及格的商品供货给光年动力？然后他又用自己的权力批准这个工厂成为你们的供应商，一直长期合作？”
“不错。”徐斯远点了点她的鼻子，“徐晋就是采购部的负责人。他刚才已经把这件事推给了他们的副总。当然了，他是股东这件事可抵赖不掉。”
“又是这样……”沈知微气得咬牙，“看来这就是他的一贯做派了是吧？鬼鬼祟祟地做着这些坏事，一旦出事了就推给下属！”
“你放心，这次我会查到底的。”徐斯远拿起睡衣，重新站起。
到时候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对了，我明天晚上要去一个同学聚会。”沈知微仰起头看他。
她的高中群在组织同学聚会，温盈一直在怂恿沈知微跟她一起去。
自从高中毕业家里出了事之后，沈知微就没有再去过这些同学聚会了。现在的她逐渐走出了当年的阴影，倒是对这些老同学的聚会没有那么排斥了。
但真正让她决定要去的，还是刚才徐斯远说的那些话。
沈知微不能再任由徐晋把她当成一枚棋子随意哄骗利用，她也要作出她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