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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折

作者:洛阳姑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鄞州的雪,下起来总没个尽头。


    在鹭夜汀洲,贺重山手提绣球羊角灯,穿过了垂花门。夜雪簌簌,压弯了寒梅的枝儿。不知甚么缘故,贺重山心中无端愀然。


    也许是因为,明儿便是爹爹的生辰。


    小厮万寿见自家公子傲立雪中,不由心疼:“公子莫要如此,快撑起伞来。”


    贺重山自说自话道:“明儿,就是正日子了。”


    万寿知道公子心里不痛快,可又能如何,俗话说人走茶凉。主君走了这么多年,这盏茶,早便凉透了。眼下主母跟前儿最得宠的,是那风头无两的温小郎,左右逢源,称心如意。


    “当年,娘亲也是喜欢过爹爹的,”贺重山伸手去接檐下的疏疏细雪,“这处房子的名儿鹭夜汀洲,正是二人恩爱的见证。当初爹爹喜欢白鹭,娘亲便在这鹭夜汀洲里养满了各色鹭鸟。此番爹爹不在了,鹭鸟也都飞走了。”


    万寿给他披上袭鹤氅:“更深露重,公子仔细伤寒。”


    “罢了,”贺重山转身回房,叹道,“当初当初,真是悔不当初。”


    恰在此时,一抹娇小的身影探入门内,正是贺重山的庶弟贺景山,他身穿品红缠枝纹交领袍,身边跟着小厮,一副懵懂的模样。


    贺重山唇角凝了一抹笑:“你来了。”


    贺景山是通房小厮张氏所出,张氏短命,去得早,所以他与贺重山同病相怜,皆是无父。因此缘故,两人走的近些。


    贺景山捧一只翡翠鎏金手炉,呆呆道:“我来陪哥哥说话,过一程子,一同去给母亲请安。”


    贺重山连忙接过手炉,捂了捂他的手,叹道:“跟着你的奴才好不懂事,这手炉只是温温的,并不热,怎么当的差。”


    贺景山只是笑,一语不发。兄弟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贺景山性子软,木头一般,扎一针也不知叫唤,是故底下的人懒怠。


    他的贴身小厮雪霁抱怨道:“前儿我们去取份例,温小郎身边的菱角愣是压着不给,说是今年的银丝炭都送到二公子那儿去了。二公子多病,让我们多顾惜着些。奴才就纳了闷,我们顾惜二公子,谁来顾惜四公子!”


    贺景山还是闷闷地不言语。


    贺重山摸了摸他的面颊:“罢了,你的日子不好过,哥哥的日子也不好过。赶明儿我让万寿和万福给你送些红罗炭去,天寒露重,莫要冻坏了。”


    贺景山吸了吸鼻子,像一只小兔子:“多谢哥哥。”


    随后兄弟二人便一前一后往花厅走去,去给母亲请安。奈何冤家路窄,遇见了温小郎所出的二公子。


    这二公子名唤贺銮山,自小受宠,活龙似的养大,自然不把嫡出的哥哥放在眼里。贺重山也不在意,不理会便是了。


    贺景山道:“二哥哥坤安。”


    贺重山心里再不情愿,终是道:“二弟弟坤安。”


    贺銮山却不还礼,只潇洒地摇了摇山水折扇:“哟,这么久不见大哥哥,今儿终于露像了。”


    贺重山淡淡道:“我要给爹爹上香,不常出门。”


    贺銮山笑意更甚:“也是,主君早逝,哥哥是要侍奉灵位。”


    贺重山正欲走,却被他用折扇拦住:“哎,可怜哥哥年少丧父,无人护持。只是弟弟有个疑惑,当年主君缘何仙逝?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遭了报应?”


    饶是贺景山的木头性子,也忍不住道:“你——”


    旁的犹可,一提及生父,贺重山便不能忍耐。他忍无可忍,抬手便给了贺銮山一个巴掌。


    山水折扇仓皇落地,贺銮山怔忪半晌,终是哭喊道:“你敢打我?!”


    贺重山抿唇道:“这一掌,哥哥是教你个乖,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贺銮山双眸赤红:“等我告诉娘亲,你就明白了——”言罢带着小厮,一溜烟走了。


    万寿有些害怕:“公子,这……”


    贺重山立在梅花下,眉目隐有惆怅:“今日一闹,恐怕又要有是非了。”


    半个时辰后,月洞门内。


    崆峒派门主贺嬿婉正在练字,笔走龙蛇,锋芒毕露。温小郎温华侍候在一旁研墨。澄泥砚上是纤纤玉指,他已年近四十,比寻常郎君多一段成熟风韵。


    “门主的字儿写的好,横平竖直的。”温华抿唇而笑,风流地一偎身子,端的是风情万种,“赶明儿拿给剪水瞧瞧,让她也学着写。”


    贺嬿婉搁笔,抬手抚上温华的下巴,调笑道:“你呀,就是嘴甜。”


    温华道:“奴才说的可都是心里话。”


    贺嬿婉坐在螺钿圈椅里,一把将温华揽入怀中:“甚么心里话?好好说给本座听。”


    此时廊外的通房桑氏见二人浓情蜜意,心中醋妒,暗骂一声伎子身段。


    二人密密匝匝说了一阵悄悄话,只听温华委屈道:“主母不知道,今儿銮山受了委屈呢。他们兄弟几个说话儿,不知怎的,銮山一句话说的不合哥哥心意,便被打了一巴掌。当着那么多奴才的面儿,也不给銮山留个脸。呜呜,都怪奴才身份卑微,銮山是从奴才肚子里爬出来的,才受这么多零碎委屈。呜呜呜……”


    贺嬿婉正一正自己头上金蝠寿桃钗,蹙眉道:“有这样的事儿?重山这孩子,平日里我看他很识大体。不曾想也有小家子气的时候,不成,本座须得好好管教!”


    温华泫然欲泣:“门主莫要如此,也怪銮山说错了话,触怒了哥哥。”


    贺嬿婉摇首道:“我崆峒派规矩为大,没有姑息的道理。东篱,你传我的信儿,罚大公子在祠堂跪三个时辰,静思己过。”


    温华抹去眼泪:“还是门主知道心疼怒才和銮山,奴才无以为报。”


    贺嬿婉一把将温华打横抱起,往芙蓉锦拔步床走去,笑吟吟道:“甚么无以为报?你好好伺候本座,便是最好的报答了!”言罢掩上纱帐,一室春意浓。


    入夜,佳节宴饮。此次设宴,贺嬿婉宴的是癯仙楼的少主慕容芙。


    “慕容侄女,这酒可是九酝春,你定要好好儿尝尝。”


    隔着鸳鸯屏风,贺重山看到慕容芙抬眸一笑,这女子有一双桃花眼,柳眉丹唇,下巴上还有一道精致的美人沟,在妩媚中平添了几分可爱。慕容芙一袭杏子红翠鸟短袄,下着水粉绣花马面裙,惊鹄髻上是一片片的桂子绒花。


    她笑道:“多谢姨母款待。”


    贺銮山欢喜慕容芙。


    从小便欢喜。


    这是最好的机会,二公子贺銮山如此想道。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抛弃待嫁小郎君的矜持,从屏风内走了出来。为了见她,他特地换了一身墨蓝忍冬纹灯笼锦衣,发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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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冠,风度翩翩。贺嬿婉见小儿出了屏风,以眼神制止,然而贺銮山如何顾得上这许多。


    趁席间女子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贺銮山一步步挪到慕容芙身边。慕容芙,癯仙楼楼主慕容锦独女,她身上有独属于她的桀骜不驯的意味,吸引着一片又一片的小郎君前仆后继。贺銮山记得,慕容芙养了一只细犬,名唤逐云,总不离她身边。此刻她一壁饮酒,一壁抚弄细犬的双耳。


    “慕容姑娘,再来一盏?”


    “请!”


    此刻贺銮山一改往日嚣张,端的十分庄重,他温声道:“我敬慕容姑娘一盏。”


    “你是从哪冒出来的?”岂料这慕容姑娘并不怜香惜玉,反而震惊道,“你——”


    贺銮山破釜沉舟,想要往她怀里钻。慕容芙一个躲闪,贺銮山身子一偏,恰好撞倒了紫檀的鸳鸯屏风。


    屏风后是贺重山。


    电光火石间,慕容芙抬眸,正与贺重山四目相对。


    有一瞬的寂静。


    贺重山身着雪色深衣,外披鹤氅,恍若天人。


    慕容芙的红玛瑙耳坠轻轻翕动:“你,你是何人?”


    贺重山正不知如何开口,贺嬿婉抿一口九酝春,威严道:“重山,这是慕容家的姐姐,不是旁人。”


    贺重山便微微颔首:“慕容姐姐,在下贺重山。”


    贺重山。


    慕容芙将这个名字噙在口中,觉得有些甘甜。


    散了筵席,贺重山回到鹭夜汀洲,与贺景山坐在掐丝珐琅熏笼前绣花,兄弟二人一人捧着一个绣棚子,倒也得趣。贺重山一壁绣着莲叶,一壁细细牵扯豆绿的丝线,绣得一分不错。


    贺景山搁下绣棚子,随口道:“我听雪霁说,今儿銮山闹了好大的没脸,要给慕容姑娘敬酒,反倒把屏风弄歪了,眼下被娘亲罚抄《男德》呢。”


    万寿捧来乳糖真雪①,笑吟吟道:“来,公子们快些尝尝,刚浇好的乳糖。”


    贺重山不曾言语。


    贺景山又道:“听说那位慕容姑娘,风流得很,睡过的伎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贺重山点点他的鼻尖,笑道:“可是不害臊了,竟然说这个。”


    贺景山咬了口乳糖真雪,含糊道:“那位慕容姑娘,美不美?”


    一片莲叶绣成了,贺重山继续绣水粉的莲花:“有殊色。”


    不只是殊色。他还从未见过,如慕容芙一般气韵的女子。


    桌案上摆了雪婴儿②与透花糍,贺景山取过一个透花糍:“只可惜我未能相见。”


    贺重山笑道:“她是外女,最好还是莫要相见。”


    与此同时,小楼东风里,贺銮山愤恨地躺在拔步床上,一字一字地抄写《男德》。温小郎恨铁不成钢道:“你呀,就是太浮躁。把爹爹的脸面都丢尽了!”


    贺銮山哀哭道:“慕容姑娘眼里分明是有我的……偏偏屏风一掀,就被贺重山占了先。我不服!我不服!”


    温小郎终究心疼,取过巾帕给小儿拭泪:“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呀,还是多跟为父学学,怎么抓住你娘亲的心。这才是正道儿。”


    生宣上的《男德》被眼泪晕染开,贺銮山愤恨道:“贺重山,我跟他势不两立!我倒要看看,一个没了爹的短命鬼,还怎么跟我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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