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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忽悠李斯,卷起来!

作者:闲云借雨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什么叫啥都不干呢?固安兄这话说的,实在有失以往水准!”


    周文清眼睛一转,脸上瞬间换上正色,语气凛然道:


    “文清这般安排谋划,正是为固安兄你长远计,用心良苦啊!”


    “歪理!”


    李斯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眼圈道:“连日案牍劳形,斯这眼底的一圈墨色,说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也不为过,还说为我好?!”


    “正是!”周文清理直气壮地颔首,身子向前微倾,眸中闪烁着推心置腹的光:


    “固安兄你想啊,今日之策一旦功成,乃是开千古未有之利局,煌煌史册,焉能不浓墨重彩,大书特书?”


    “自当如此。”李斯略略抬起下巴,笃信不疑。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如此卖力,不容半点有失。


    “然则,症结正在于此!”周文清一拍大腿,表情严肃。


    “此策由文清首倡,他日青史铁笔,必是有文清姓名无疑,可固安兄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向李斯:“若兄长仅止于从旁协理,递送文书,史官笔下,恐只余‘李斯佐之’四字,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如此,岂非明珠暗投,徒留憾恨?”


    李斯眼神微动,喉结上下滚动,未置可否。


    周文清见状,凑得更近,声音压低,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固安兄明鉴,纸之现世,典籍传承已非往昔竹简可比,真真可传诸万世而不朽!试想千载之后,后人展卷,见李斯、周文清之名并列,共襄此利国便民之千秋伟业,该是何等风光?”


    他越说越激动,慷慨激昂,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光来:


    “此等流芳百世之良机,近在眼前啊!”


    “这……斯、斯岂是贪慕身后虚名之辈?”李斯话音渐弱,底气已不如前,“何况此乃文清之功,斯焉能抢……”


    “固安兄啊,”周文清轻叹一声,那声叹息里仿佛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


    “功业之事,从不论‘抢’,只论‘成’,谁能将它做成、做实、做稳,谁的名字才会被真正刻在鼎彝竹帛之上,受后世瞻仰。”


    “再说了,你就当体谅体谅文清,你瞧瞧……”


    周文清从袖中掏出他的瓷药瓶,晃了晃,里面的药粒叮当作响,他笑容苦涩。


    “文清这副身子,兄长是知道的,若硬要将这千头万绪的实务一肩担下,只怕功未成,人先倒,届时误了大局,这唾手可得的功劳……最终会落到谁手里,可就难说了。”


    他抬眼,目光诚恳:“与其让那些坐而论道、袖手旁观之人平白得了便宜,何如你我携手?兄长方略过人,行事果决,正堪实务重任,待这千秋功业铸成之日,史笔如椽,所载非我周文清一策之功,亦非你李斯一人之劳——”


    他微微倾身,话语轻缓,却字字敲在李斯心头:


    “而是你我之名并书于竹帛,如管鲍之交,廉蔺之和,成就一段千古佳话,供后人传唱。”


    “千古佳话”四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熨入李斯血脉深处!


    他李斯出身寒微,毕生所求,不过就是摆脱那如影随形的“厕鼠”之叹,要手握权柄,建功立业,让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浓墨重彩地刻入汗青!


    “故而,兄长可得多担待些。”周文清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趁着他心神激荡,继续说。


    “咱们分工协作,文清出谋,固安兄务实推进,以雷霆手段落实周全,此乃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待到功成之日,青史之上,岂能没有你我的浓墨一笔?”


    眼见李斯拳头渐握,眼中光芒愈盛,他趁热打铁,继续加码。


    “固安兄试想,若能凭此番功业,令后世以兄长为尺,度量何谓肱股良臣……凡行事风范与兄长相类者,方配称一声‘贤德’,此等境界,岂是寻常功名利禄所能企及?”


    以我为范,方可称贤!


    此言如一道惊雷,直劈入李斯神魂深处。


    刹那间,他只觉气血翻涌,心潮澎湃难抑,连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恍惚中,李斯仿佛已亲眼见到那崭新史册之上,自己与周文清的名字并排而列,墨迹酣畅淋漓,光华灼灼,直照千秋万代!


    忽悠住了! 周文清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诚恳,又是好一番“固安兄大才”、“非兄不能成此伟业”的诚挚夸赞,直说得李斯心花怒放,坐立难安,只觉得浑身干劲喷薄欲出,再也按捺不住。


    最后,只见这位李长史“嚯”地站起身,袖子往上一撸,直抵肘弯,眼中燃着两簇名为“功绩”的熊熊火焰,斩钉截铁道:


    “不成!还有好些章程细则亟待拟定,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功劳!我得立刻回府——定要将此事筹划得周密妥帖,办得天衣无缝!”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那背影雄赳赳气昂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前线攻城拔寨。


    很好,非常好,就是要这个劲头!


    周文清笑眯眯地目送他离开,直到那急匆匆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慢悠悠靠回软枕,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


    总算把“卷王”思想成功灌输,让人心甘情愿、斗志爆棚地主动干活去了。


    这就对了,李斯嘛,还是要忙,忙点儿好,忙起来才踏实。


    他放松了心神,只是目光不经意地偏向章台宫的方向,唇边那点狡黠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神沉静下来。


    章台宫——


    嬴政正翻阅着赵高呈上的一份简牍,上面详实地记录了太子丹“盗图潜逃”、“拒捕被诛”的全过程,字字清晰,证据链完整,挑不出半点毛病。


    嬴政的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缓缓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牍的边缘。


    姬丹……流矢穿心,连尸首都被一把火烧处理得干净。


    嬴政阖眼复又睁开,心头那点难以名状的情绪,并非惋惜,亦非快意,倒像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早已枯黄的旧叶。


    赵高束手立在阴影交界处,恭顺得仿佛一尊陶俑。


    “此事,办得不错。”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分内之事,为大王效力,是臣至高无上的荣幸。”赵高躬身,语调恰到好处地谦卑。


    “嗯。”


    竹简被轻轻搁回御案,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嬴政缓缓抬眼,目光如深潭寒水,落在他身上:“赵高,你应当知道,寡人为何重用于你。”


    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那声音径自说了下去,低沉而缓慢,却字字如凿:


    “因为满朝文武,唯有你最知‘分寸’,知道什么该碰,什么该放;什么该留下痕迹,什么……该如烛烬般,烧得一丝不剩。”


    他略顿,殿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凝滞。


    “可若有一日,你失了这分寸……”


    “大王——!”


    赵高双膝重重砸落在地,额间冷汗瞬间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绽开细小的水迹。他猛地以额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响:


    “臣……臣万死不敢忘本!臣的性命、心智,乃至这一身可供驱使的微末之才,皆是大王所赐,臣唯知效死,绝无二心!眼中唯有王命,耳中唯有王音,此生此身,皆为大王手中之刀笔,所指之处,绝无半分犹豫,更不敢有丝毫逾越之念!”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良久,嬴政抬起手,向阴影处做了一个极简的手势。


    那道始终静立如墨色石柱的身影,此刻向前无声地踏出半步,正好立在赵高身侧三尺之地,灯火勾勒出他毫无表情的侧脸,与赵高伏地的姿态形成了冰冷的对称。


    嬴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回御案上那方玄黑沉凝的玉玺。


    “自即日起,符玺之掌,由尔等二人共署,一用一验,一出一纳,皆需双人俱全。”


    他略略抬眼,目光如量尺般丈量着赵高伏低的脊背:


    “日前之事,看在你今日之功,寡人不予追究。”


    话音稍顿,接下来的字句轻得近乎耳语,却让赵高骤然绷紧了肩胛:


    “但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该谋算的人……自己想清楚。”


    嬴政的指尖在玉玺冰冷的棱角上轻轻一叩。


    “嗒。”


    那声轻响,仿佛敲断了赵高脊梁里最后一根强撑的骨头。


    他伏得更低,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不敢妄动分毫。


    “再有下次,”嬴政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直,甚至带上一丝厌倦,“你恐怕……还不如姬丹,值得耗费这些心思。”


    言罢,他不再看地上的人,重新执起简牍。


    跳动的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上,庞大、沉默,如同山岳倾覆前的阴影,将下方那具颤抖的躯体完全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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