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一出口,周文清便不着痕迹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嬴政的反应。
说实话,这虽是他刚才几经思虑后顺势定下的、最为合理的策略,也拿出了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投入演技——自从与大王坦诚相交、君臣相得以来,周文清自问已极少需要这般刻意作态。
与大王论事,直抒胸臆已是常态,即便是对着赵高,暗讽其为“恶犬”,那份“暗”也已然几近于明,近乎直斥了。
固安兄早不知道被他的口无遮拦惊吓过多少回,吓着吓着都习惯了,最多是偶尔投来幽怨的眼光,连劝都懒得劝了。
但是对于太子丹……此人身份极其特殊,不仅因为他是关乎两国邦交的质子,更因为他与大王之间,有着一段复杂而微妙的过往——他们曾在赵国同为质子,有过一段少年情谊。
对付他,周文清认为绝不能简单粗暴,必须更迂回、更慎重,哪怕是以自己为盾,引发大王的怜惜与护短之心,也要先为太子丹铺垫一层足够引起大王警惕与深层恶感的底色,悄然动摇那份……不知有没有残存的旧日情分。
哪怕有,周文清当然不认为以大王的决断,会有多少顾虑,但是……
管他有没有呢,保险起见,先把锅扣上再说!
当然,他对于这个“旧怨”的指认,也就是这口大锅,也并非全无依据地信口开河。
原身有过游学经历,以其出身,在权贵云集的场合受过他人轻慢是极有可能的,但具体是否与太子丹有过节?
说有,可以,说没有,亦然, 全看如何“回忆”与“陈述”。
燕丹此人,身为燕国太子却长期为质,先是赵国,后是秦国,生活在巨大的落差感、屈辱感与前途未卜的焦虑之中,这种经历极易催生出一种扭曲的心态,是自卑与自傲的畸形结合体。
他会格外敏感于对自身地位的维护抗争,同时又对他人,尤其是对那些他认为地位不如自己或处境相似的人,抱有一种病态的轻蔑,以维持内心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周文清方才从原身记忆的碎片中仔细搜寻,试图拼凑出与太子丹可能存在的、可供“发挥”的交集。
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原主曾经外出游学去了赵国,而那时的赵国邯郸,俨然是七国博弈的微缩舞台,更堪称“质子大国”。
失势的、待价而沽的、被软禁的各国公子王孙、使臣谋士、游学士子,乃至嗅着机会而来的投机者,如过江之鲫般汇聚于此,开办宴会,形成了一个微缩而复杂的“国际社会”——表面上觥筹交错,暗地里却充满了无尽的攀比、试探与倾轧。
彼时尚未发迹的原身周文清,为求闻达,拓展人脉、增长见闻,确实曾以普通士子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托关系、递名帖,才终于换来一张某次高层宴会的边角席位。
那次宴会,太子丹作为在场因燕国实力尚可而身份较高的质子之一,确实在场。
许是饮了些酒,许是长期为质生涯积累的郁愤需要宣泄,他曾在席间公然讥讽过当时国力更为衰微、处境更为尴尬的韩国使臣。
“韩国微弱,其臣亦无骨,俯仰由人,何谈邦交?”
这话不仅赤裸裸地羞辱了韩国使臣,也隐隐刺伤了在场许多出身小国或身份不高之人。
那是一种基于国势强弱的、毫不掩饰的傲慢与欺凌,充分暴露了他在长期压抑下,急于寻找更弱者来践踏以获取心理平衡的扭曲心态。
可惜了,到底不是冲他来的!
当时的原身缩在角落,毫无存在感,太子丹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有他这么个人。
太子丹的矛头,明确指向的是韩国使臣。
但……怎么说呢?
士子游学,讲究同气连枝,而他,正好是韩国人!
所以……怎么不算把他一起骂了进去呢?
再四舍五入一下,怎么不算轻蔑了他呢?
他可没有说谎!
周文清一边在心中迅速完善着这个“加工”过的故事版本,一边继续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嬴政的表情。
他等待着,准备着,只要嬴政开口追问细节,他保证这个故事能够非常“合理”地呈现出来,进一步坐实太子丹的“劣迹”与“威胁”。
然而,嬴政并没有立刻追问。
他在听到“太子丹”这个名字后,眼中先是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了然被更深的阴沉所取代。
“姬丹吗?”嬴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冷意,那是对早已看透之人的疏离与不屑。
“他确实……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知好歹,短视心盲。”
嬴政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着,然后,他脸上飞速的闪过一瞬决断之色,身体微微前倾,抬起眼来,目光灼灼地看进周文清眼中。
“爱卿不必为此等琐事烦忧,更无须为往昔些许折辱而耿耿于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这等眼盲心瞎、不识时务、又偏狭短见之人,纵有身份虚名傍身,也不过是冢中枯骨,徒惹人厌罢了。他自有他的‘运数’,早晚会出‘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近乎预言的冷淡:
“说不定……就是今晚呢?”
哦吼~周文清心头一跳。
看来有人今晚家里要进狗,啊,不对,是进赵高了!
目的已经达成,甚至速度快的有些超出了预期,周文清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老老实实地靠回榻上,摆出一副“我很虚弱、我很听话、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乖巧姿态,默默等待那碗注定逃不掉的苦药。
开玩笑! 想也知道,此刻大王的心情绝不会美妙,他才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任何多余的话语动作,徒增大王的烦扰。
果然,亲眼盯着周文清视死如归般、皱着整张脸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灌得一滴不剩后,嬴政并未久留,只对夏无且叮嘱了几句“务必精心”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去。
那背影透着几分急于处理事务的沉凝——想来心情是有些烦躁的。
只是周文清……暂时无暇管了,甚至有点自身难保。
药汁的苦味霸道至极,从舌尖麻到舌根,仿佛连灵魂都要被那股涩意裹住。
他硬着头皮灌完,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翻腾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浊气,连连灌下好几口夏无且及时递上的温水,才勉强压住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刚躺平缓了口气,正想对夏无且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静一静,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困意就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吕医令的药……劲儿还是一如既往的足!
这念头刚闪过,他便眼前一黑,头一歪,彻底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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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夜已深。
嬴政并未就寝,他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殿内只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沉凝的身影。
御案上摊开的公务简牍早已被推到一边,此刻他指尖之下,是一份特殊的记录。
嬴政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仿佛……在计量着时间。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映亮了竹简上清晰而简练的字迹:
“燕质子丹,近日闭门拒客,唯与其傅、御者私语,尝于庭中北望良久,有切齿状,侍者闻其醉后言:‘居此如牢,安得归!’”
呵!他停下了手中动作,眼中寒芒一闪。
“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