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外狂风怒号,鹅绒大雪铺天盖地自空中落下,刹那间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昏暗,雪虐风饕。
白渺渺内心有个小人,无助地抱头,发出尖锐爆鸣。
她是真没想到,国师的话语权竟能大到此等诡异的地步。
国师回头看了眼殿外天象,木然的眼神微动,话锋一转。
“或许,王爷您已经知道那妖孽为何物,只要将其交给臣,臣便......”
“住口!”
秦肃嗓音嘶哑,隐在袖中攥紧的拳克制不住地发颤。
“没有什么妖物,府上一切如常。”
阴寒的双眸抬起,其中布满猩红的血丝。
“本王只是前几日出宫时遇刺,伤还未愈,再加之前两天马车侧翻加重了伤势,所以心绪有些烦躁,这才......”
秦肃麻木地阖上酸涩的双目,试图隐去那只小狐狸的存在,将一切推向合理化。
重重呼出一口气,强撑许久的肩,终究还是懈下。
“本王去苦冢补上祭拜就是。”
大殿之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仿佛这次无声的围剿,终于取得所有人心中完美的结果。
殿外的雪被狂风卷过殿门,无数灯烛明明灭灭,门前落得一地灰白。
寒风掠过整座大殿,直扑皇帝面门,额前的金冠冕旒凌乱作响。
秦肃起身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下的白渺渺。
那眼神悲凉仓皇,压抑之下还透着隐晦的一丝决绝。
白渺渺一下子慌了。
“统子!有没有攻击类的金手指?先把这个国师搞死再说!”
【亲......您是瑞兽......只能带来祥瑞......强行去伤害他人......此为天理所不容......您会受到反噬......】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狗屁国师在逼他你看不到吗!”
小狐狸浑身的毛发炸开,四爪弹出,慌张中下意识想抓住秦肃渐渐抽离的衣摆妄图挽留。
而秦肃瞥见那只毛绒绒的小爪子,不动声色地躲开,再将桌垂蹭歪,将桌下挡了严严实实。
“王爷今日这桌案,似乎有些异样。”
国师欲要掀桌子的动作之快,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啪——
秦肃反手落下,国师苍老枯槁的脸上一层清晰可见的巴掌印浮肿起来。
“国师无束惯了,但今日未免也太过放肆了些。”
国师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绿了白白了青。
“陛下!王爷只怕是已经被妖孽附身!须戒鞭三百杖责三百,再押入苦冢地牢关押三百日,待那妖孽受不住折磨脱身之际,臣将其绞杀方可......”
轰隆——
紫金天雷忽至。
震耳欲聋的响声之下,大殿上方直接被劈开一个呜呜灌风的大洞,雷击直指国师,电闪雷鸣间,国师顷刻间化为灰烬。
众人惊慌逃窜,唯有秦肃下意识看向被桌底,欲要弯腰时,头顶破开大洞的宫殿屋顶又生异象。
雪虐风饕的滚滚乌云中,有龙凤呈祥的幻影携一片祥云莅临。
祥云泛着一层神圣的光晕,粼粼金光自洞口洒下,大部分照耀在皇帝周身,其中分散出一小缕洒在了秦肃身上。
桌下的白渺渺已经力竭,摇摇欲坠地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统子,你确定,是按我说的做的?”
【放心亲亲,圣光是按您心意降临的,皇帝身上洒了很多,衰神沌厄身上只留了一缕,但这一缕也很明显,长了眼的都能看到。】
白渺渺彻底放下心来。
“那就好,要是金光只洒在一个因霉运缠身而备受诟病的王爷身上,皇帝怕是要大做文章,扼杀秦肃。”
【......可是亲亲,您今日强行引动天象,还用雷劈死了现任国师,反噬会非常严重。】
白渺渺呼吸越发困难,大脑眩晕,眼前虚影成片。
四肢越发酸软,头也无力地贴在地上,胸腔传来撕裂般的钝痛,疼得她想哭。
“日后我一定要从这家伙身上讨回来!”
“他以后......咳咳咳,最好把我贡成祖宗......”
白渺渺噗一口血吐出来,眼皮无力颤动,最后沉沉阖上。
意识尽失前那对狐耳轻轻颤动,似有鸟鸣从天而降。
殿内的人要么已经吓昏过去,要么是被突然降临的极寒冻得失去了知觉,剩下为数不多的朝臣,无一不呆滞地望着大殿上方。
唳——
有凤来仪,青鸾啼婉。
一只硕大的青靛色神鸟自祥云端飞入大殿,盘旋而至,落于桌前。
双翅羽色熠熠生辉,蒙着一层令人忍不住跪拜的光晕,缓缓在桌前展开。
神鸟朝桌案垂首伏拜,面露悲怆,悲鸣幽远。
秦肃下意识错开身位,一并单膝落地,与神鸟一同,朝桌案垂首。
神鸟只停留了不过几息,便随着秦肃身上逐渐湮灭的金光振翅高飞,重新飞向云端融入祥云。
待一切落寂,殿中万籁无声。
灰压压的雪随猎猎寒风灌入殿内,仅有几片触及秦肃及其身前的桌案,很快化水消失不见。
秦肃掀开身前桌案上的桌垂,颤抖着伸出手,将藏在桌下的小狐狸捧出来。
小狐狸瘫软着身体,赤红的毛发此刻黯然失色干枯粗糙,全身上下有着不同程度的掉毛。
秦肃小心翼翼捧着小狐狸的身体,将它的头扶正,隔着墨色手套感到一片濡湿,这才发觉它的嘴角正不停往外溢出鲜血。
那双素来喜欢定定望着他的琥珀色眼眸此时紧闭,眼角挂着一滴刺目的晶莹。
“为何......为何要,要用自己的命......救我......”
秦肃双目已红得泣血,看不出一丝眼白。
瞳孔不停地发颤,其中茫然、慌悸,可更多的却是无措。
无人护他,护到如此地步过......
双手捧着小狐狸了无气息般的身子,秦肃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将它的头轻轻按在胸口。
“别死,别死......”
“我带你回府,带你去寻大夫......”
“我能留住你的,一定能的......”
“你别死。”
“求你......”
天璇三十二年,第十八任国师,殁。
帝罚四皇子默王,幽禁宫中苦冢地牢。
默王抗旨,御前拔剑,血泪两行踉跄行至宫门,携满脊鞭伤出宫。
离宫前,默王命贴身影卫之首,掳走宫中花鸟官兽医。
马车驶回王府的路上,秦肃低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怀中越发冰凉的小狐狸。
“嘤——”
小狐狸呻吟声泄出的瞬间,秦肃呼吸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