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下午，江城大学校门口人头攒动，大概是大学生连续上了五天课，解放的那一刻冲出校门吸口自由的热气。
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宋一被热出汗，她拿计划书不停地扇风，汲取那丝微末的凉意。
目送一个个学生上车离开，她还在原地等司机接单，突然后悔之前拒绝了商序的好意。
宋一今天穿了一身利落修身的职业装，扎在满是休闲装的学生堆里就成了显眼包，甚至有学生停下来，大胆打量她，似乎认出她就是在大礼堂出丑的师姐。
她还要脸，立马用计划书挡住半张脸，又低头在网约车平台上加价三倍，刚发出去就有八个司机抢着接单。
宋一准备挑辆速度快的网约车，突然听见一道鸣笛声，抬眼看见劳斯莱斯前边的车窗摇下，冒出一颗熟悉的脑袋。
“宋医生，去哪？我送你一程！”赵文挥了挥手。
宋一愣了一下，心想这缘分甩都甩不掉。
赵文出现在副驾驶位上，意味后座上坐的是顾辞宴，说不定正透过玻璃瞪她。
真是冤家路窄，怎么走到哪都能碰上，晦气！
不过，送她一程，怕不是送到西天去吧？
宋一随意选中一个司机，抬步上前说话：“我司机快到了，就不麻烦你，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赵文下意识瞄了眼车后座的人，扭头对宋一说：“我们这车比寻常出租车又快又稳，而且顺路，一起呗！”
顺路？宋一迅速回忆了一遍三人的交集，从来没有说过她家的具体地址，只能说明赵文已经查过她，顾辞宴授意的。
察觉出不对劲，她侧眸看了眼后座车窗，因为玻璃的单向透视特性，她完全看不到车内，不过她觉得顾辞宴在看她，大概还是怨恨。
“不了，不了，我车来了。”宋一后退两步，慌张地走向劳斯莱斯后面停下来的宝马车，拉开车门就一屁股坐下，一边盯梢一边自报家门。
三秒后，见前面的车启动远去，宋一才缓缓松口气，低头系上安全带。
转头的刹那，“司机”冲她笑笑：“宋一，我可没有给下属兼职当司机的癖好。”
“……”宋一半口气卡在喉咙里，她苦笑一声：“院长，都是缘分，你顺路送送呗，回头医院里的同事知道，肯定一顿夸你关爱下属。”
宋一听宋明扬和李舒意说过，何宇早年是个书呆子，一身书卷气，如今上了年纪，他反倒成了行业的儒雅大拿，圈内追捧恭维他的人比比皆是。
但她不是，觉得他心眼多，精于算计。
何宇临时拉自己下水，不过是想通过她请老师参与远程医疗的项目，趁她什么都不懂，促使老师助她这个旱鸭子上岸，这对于项目来说是利好的大事。
打的一手好算盘，以为无人知道，其实在孟青言进入会议室时，何宇的态度就非常明显了，宋一看破不说破而已。
她端正身子，调整安全带的长度，舒舒服服地坐着不动了。
“宋一，不顺路，而且你司机联系你了，下车吧！”何宇面无表情地说。
宋一意外地盯着何宇，直接挂断电话，还当着他的面把订单取消了，“现在没有司机来接我了，院长。”
三倍车费要三百多呢，坐他的车回家，不仅白嫖省钱，还能体验一把领导给她当司机，爽！
何宇无声叹息：“你刚才怎么不上顾总的车？多好的机会。”
宋一应激性地张望几眼，确定没有顾辞宴的踪影，她才靠回椅背上。
对其他人来说，跟投资方坐一辆车，可以打探偏好、摸清底牌、维护合作、推动融资等，别人眼红都没这个黄金机会。
但宋一已经把投资方得罪透了，而且顾辞宴一看就不好相处，她没那个胆子上贼车。
迎上何宇期待的眼神，宋一灵机一动，找了个荒诞的理由：“主要是那车没有我喜欢的颜色。”
何宇咂舌：“一千多万的豪车，你的关注点就在车身颜色？”
宋一拍了拍真皮座椅，“对啊，人都是视觉动物，我觉得你这匹白马就不错，虽然大众些。”
听着这句欠揍的话，何宇不自觉地咬紧牙根，踩油门发动车子前进，目的地是宋一所居住的小区。
听着导航播报的女声，宋一得逞地笑着搭话：“哎！院长，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家的地址，我记得五年前入职时填过一次信息表……”
“你刚报过住址。”何宇不想跟她废话，眉眼不着痕迹地拧了一下又松开。
“啊？这样子……都怪昨晚通宵看远程医疗项目书，到现在脑子还晕头转向，要是说错话，院长您别介意哈！”
顿了一下，宋一轻哂一声：“不过，院长，我这种情况能算工伤吗？”
“脑子坏掉可以报。”何宇握紧方向盘，不想理她，又不能做的太绝情，“放你一天假休息，好了周末补回来。”
宋一暗骂一声何扒皮，漫不经心地问他：“周末上班算双倍加班费吗？”
“……”车子停在路口红灯前，何宇淡淡地看她一眼：“你很缺钱？”
“缺！”
上周傅昊然送了她一块手表，网上查了要小一百万，她自然要回个同等价位的礼物回去，好还了他的情。
宋一其实不用还的，以前收到傅家那么多礼物，她都是直接收下，等过年过节时，她再回送力所能及的的礼物，傅家也从未瞧不起她。
但黄嘉慧已经开口，她对傅昊然又没有那种男女感情，若再不理清两人的关系，怕是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宋一有些为难，她入职江城中心医院后，只有晋升时涨过一次工资，碰上物价突飞猛进的趋势，她要存下一百万难如登天。
她把希望寄托在何宇身上：“院长，工资能否再涨点？你看我身上穿的，都是几年前的土货，现在连打车都舍不得……哎，这日子都不知道该咋过了！”
何宇听她胡扯一通，默默地发动车引擎。
见人不上套，宋一略带可怜的表情打量何宇，左一声“哎”，右一声“唉”，持续了足足十分钟，终于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等到回应。
“宋一，好好干，嗯，若是这次项目做得好，年底评优加薪。”何宇脸色僵硬刹那，刻意提醒道：“但搞砸了，降职降薪。”
宋一态度马上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反转，又是兴奋雀跃，又是欲哭无泪。
她记得去医院报道那天，何宇也是跟她说表现好就加薪，每年年底评优时也是跟她说表现好就升职，反正年年都是发两块大饼，她一吃就是三年。
幸好第三年末升为妇产科副主任，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但现在嘛，要跟仇家合作项目，她大概率会被踢出局。
正懊恼什么时候才能升职加薪，何宇偏头看了她一眼，嫌弃她被李舒意教成净会装可怜博同情的模样，随后啧了一声：“缺钱找你爸妈拿。”
“算了。”宋一失落地看着窗外发呆，她可拉不下脸去动爸妈的棺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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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劳斯莱斯停在一栋别墅前，两米的高墙恰好挡住里面的景色，抬眼只看到尖尖的屋顶。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杵着拐杖过来，开门后站在旁边弯腰，等劳斯莱斯缓缓驶入，他又把门关上。
赵文率先下车，打开后门的间隙里他快速扫了眼别墅花园，瞬间惊讶有钱人的房子美成一幅画。
水池、假山、竹林等被青石板路串联在一起，在夕阳的照映下俨然一幅淡雅的山水画在，置身其中，仿佛进入一个诗意园林。
台阶上，佣人已经站成两排，在等候男主人的吩咐，为首的管家连忙跟在顾辞宴身后点头哈腰，一顿嘘寒问暖后酒遣散佣人们去干活。
一路来到二楼主卧阳台，顾辞宴靠在沙发上休息，暖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下颌线更加凌厉，那股淡漠的气息也更加浓郁。
一阵震动音打破私人空间的静谧，顾辞宴顺手抓起手机接听：“姐，这个时间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慵懒的声线惹得对方不快，骂他：“臭小子，我才不在几天，你就城门失守了，还被流放在犄角疙瘩的地方去！”
顾辞宴语气多了几分调笑：“你不睡觉就为了骂我，顾辞霜女士，省省心吧！爷爷的决定无人能撼动。”
顾辞霜刚下飞机就收到亲弟被贬谪的消息，当姐的自然既担忧又不甘心，她说了几句国外的工作，又解释她回来的原因。
“小辞，虽然远程医疗项目未来可观，但你终究离了京都，离了D.L集团，相当于你这个总裁被架空了，你奋斗了五年什么都没得到，我都替你着急。”
停了停，顾辞霜继续分析：“就算爷爷看在情面上给你保留职位，但董事会难道就不会选出个代理总裁？我跟你说，这是迟早的事。”
“二叔一直对集团虎视眈眈，他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你听姐一声劝，赶紧回来，有什么事我们当面沟通，至于爷爷那边，我去说说。”
电话里有些沉默，顾辞霜气不打一处来，“行，你坚持要发展远程医疗，不如选京都的院校合作，离家离公司都近，江城不过是穷乡僻壤，到底哪里好了？”
“江城，挺好的。”顾辞宴心不在焉，盯着落日的方向，目光含义不明。
手机传来嘟嘟的声音，知道亲姐气得厉害，他发信息给京都的管家，让他帮忙送件礼物过去，权当道歉。
又喊了赵文进来，问他明日有什么行程，后者照着单子念了一遍，都是江城土著约的商务饭局。
顾辞宴心如明镜，他们都是巴结拉拢而来，比不上他手上的项目重要，于是吩咐道：“饭局都推掉吧，明日去研发中心视察。”
“要跟宋医生说吗？”赵文顺口问出来，一道眼刀扫过来，杀得他猝不及防，他立刻站直挨训。
顾辞宴眼底凝着寒意：“你跟她很熟？”
“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赵文如实交待。
说实话，他还没有宋一的联系方式，于她而言，不过是有点交集的陌生人，现在顶多算合作方。
“我以为你们熟到知无不言的地步。”顾辞宴冷嘲一句，葱白的指尖绕着杯沿打转。
意识到在学校门口说漏嘴，赵文象征性地拍了两下嘴唇，嘀咕着：“总裁，我知错，我检讨。”
顾辞宴没眼看，赶紧叫停后叮嘱他：“下不为例，等会拉个群，他们发有关项目的任何进展，都汇总给我。”
“好的。”赵文勾着头回答，攥着一份项目参与名单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