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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窝藏

作者:假寐水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理狱的地牢,终年不见天日。


    冯砚真四肢被绑在刑架上,脊背早已被酷刑折磨得直不起来了,佝偻着身子,赤脚踩在干涸发黑的血渍中。


    昏暗死寂的牢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贺兰珩脚踏乌皮六合靴走了进来。


    他掀开铜炉盖,将沉水香丸投进去引燃,这香是他让制香师特调的,不仅有安神助眠的效用,还可以令人神志松弛,瓦解心防,更容易吐露真话。


    青烟缭绕中,他负手立在冯砚真面前,沉声道:“今日是时限的最后一日,希望你已经想清楚了,是谁指使的你。”


    这冯掌柜是个十几年前来京赶考的老举子,因出身寒微无人举荐,未获官职。起初靠代笔书信、写写话本聊以为生,后来他彻底断了仕途念想,开了间书肆。


    此人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像个球似的,连个把柄都握不到,除了用刑外几乎无计可施。


    冯砚真垂首吊在架上,气若游丝,执拗道:“我还是那句话,既然天意握住了我的笔杆,谶语的齿轮已然滚动,那么我欣然赴死。”


    贺兰珩冷漠地凝视了他少顷,缓缓抚着指节,无波无澜道:“好,本官成全你。”


    冯砚真喉咙滚动,声音苍哑而艰涩:“我只有一事相求,给那些不知情的抄工一条活路,他们大多是清贫的学子,不过是为了几枚铜钱糊口。”


    “既然你雇用了他们,应当早就想到后果。”贺兰珩语气清凛平淡,“况且此案还需圣裁。”


    冯砚真干裂的嘴唇颤了颤,脑袋像断了弦的傀儡,垂得更低,默然不语。


    贺兰珩不再多言,袍袖一振,旋身朝地牢外走去。


    既然他执意背锅,那这锅便让他背。


    贺兰珩折回官廨,将从证物房取来的两件关键物证摊开,铺放案上。


    一件是陇右布防图的拓本,一件是陈澍通敌的信函,经对比与陈澍供状上的笔迹相符。


    他继而展开陈澍的卷宗,供词与事实和物证相互佐证,既无刑讯逼供的痕迹,也找不出半分可翻案的破绽。


    正如卫庚先前所言,是桩板上钉钉的铁案。


    当视线落至卷宗末尾处时,贺兰珩眸光微凝,陈澍斩首那日,正是弘正八年六月廿一。


    “六月廿一,雪袭含元;獬豸独角,破晓玄机。”


    这是《长安异闻录》中的第三则谶言。


    原来如此。


    “针”是打算来年在陈澍的忌日揭晓所谓真相,此人倒是颇具耐心,更是有把握在近一年的时间里不会被抓住。


    贺兰珩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他必须在“针”下次行动之前,将后两则谶言扼杀在襁褓里,索性留给他的时间尚且充裕。


    他将卷宗合拢收好,提起紫毫,亲自撰写了谶书案的结案狱牒。


    写完后他命书吏传少卿、大理丞、大理正等官员进殿,坐成了两排,依次传阅狱牒后署了名,只需再送到刑部复核即可。


    然而传到杨司浦这里时,他拈着长眉,肃容道:“贺兰卿,人犯少了一个吧?明明有一十九人,这上面少了一名女囚。”


    贺兰珩抬眸迎上他质疑的目光,好整以暇道:“杨少卿看清楚,总计一十八人,何来少了一说。”


    杨司浦眉峰陡然竖起,厉声道:“贺兰卿这是要公然包庇案犯不成?!那日你明明……”


    他正想趁机质问季晚凝从大理狱消失后下落不明的事由,却被卫庚截住了话头:“杨少卿,确实只有一十八人,那女子是食肆的帮工,不巧往书肆里送过吃食而已,后查实她与此案无干系,日前便已开释了。”


    杨司浦闻言太阳穴忽地一跳,环看左右的司直和平事,都一副莫名奇妙的神情,好像他在无理取闹一样。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将狱牒往前一推:“此案关节重大,下官对贺兰卿的决断尚有疑虑,这个字恕我不能签。”


    贺兰珩目光掠过他发青的脸,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好,杨少卿想什么时候签都行,但是别忘了圣人敕令的时限。”


    ……


    一上午的光景,季晚凝借着洒扫已经把后衙的格局摸清了。


    除了正房、东西厢房、茶室和书房,就只有库房、地窖、下人房、几间耳房和一个厨房。


    这个东院专属大理卿,西院的简舍则宿着其他官员,互不相通,角门和通往前衙的大门都是锁着的,没有钥匙出不去。


    日头移至中天,秋阳正好,西市已经开市了。


    春彤背上斜囊准备出去采买,一面往角门走,一面从荷包里掏出钥匙,就见季晚凝含着笑意地朝她走了过来。


    季晚凝眉眼温和地抬手指了指她肩上的羊皮斜囊,示意自己可以帮她拿。


    春彤先是愣了下,随即看穿了她的意图,侧身避开道:“阿娘特意嘱咐过,你不能出去,院子扫完了吗?扫完了就去把我放在浆洗房里的衣服洗了。”


    季晚凝收回了手,心里了然,贺兰珩果然防着她,不让她出后衙。不过她并非想逃跑,而是为了去取她藏在食肆里的香球。


    那枚香球是本为父亲所有,母亲在临死前塞给了她,这是父母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十年来从未离身。


    后来季晚凝才逐渐明白,它一定不仅仅是个香薰之物。


    先前贺兰珩问她香球在哪,说明尚未没有被官差搜到,这是个好消息,然而她也不能耽搁太久,藏在核桃里终究不安全,不知哪日就会被掌柜发现。


    春彤瞥了她一眼,转身出了角门,铜锁从外头落下的声音隐约传来。


    季晚凝仰头望了望那高耸的灰砖墙,大雁掠过头顶,看来这墙不是那么容易越过去的。


    她拿起扫帚,低头将落叶扫进刚铲好的坑中。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春彤从西市回来了,把刚买的瓜果时蔬交给季晚凝,道:“郎君今日不宿在后衙,我们也得随他回府,你自己生火做饭吃,老老实实地别乱跑,听见没有?”


    季晚凝顺从地点了点头。


    傍晚,下人们陆续从角门出去了。通常贺兰珩上值时会带十几个仆从随行马车,其中一半是侍卫。


    除了北苍伴随贺兰珩在身侧之外,其他人都在后衙里待命,贺兰珩住后衙,他们也住后衙,贺兰珩回府,他们也回府。


    此时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季晚凝一个人,她来到厨房给自己做了碗素冷淘,又简单炒了两碟菜。


    吃过饭后,她在院里转了一圈,除了下人房、耳房、茶室和厨房,其他门也是锁着的。


    她停在孙嬷嬷和春彤的房门前,轻轻一推,门开了。


    走进屋里,这间房比她的要宽敞得多,里外有两间,除了床之外还有坐榻、屏风和香几。


    贺兰珩从小是由孙嬷嬷带大的,对她自然格外照拂,也难怪春彤的衣食用度堪比小家碧玉。


    季晚凝小心翼翼地在房里翻找了一遍,并没发现有钥匙,想必她们都贴身携带,不会留在这里。


    她悄然退了出去,掩好房门,心底不禁有些失落,得再想想旁的法子。


    ……


    秋风飒飒,吹落一地金黄。


    申时,一辆牛车从大理寺驶出,碾着满地的槐树叶穿过了顺义门。


    行至永兴坊时,调转方向往坊门里走去。


    这时,一匹骏马四蹄生风飞驰而至,马上之人手挽缰绳紧紧一勒,拦在了牛车面前。


    车夫暗啐一口,扬鞭正要破口大骂,定睛一瞧,来者金鞍玉勒,紫衣金绶,立即刹住了车。


    那骏马昂首踏蹄,在车厢的一侧停下来,贺兰珩用鞭梢撩开了车幔。


    车中坐着的正是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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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浦。


    “怎么没听说杨少卿搬家了?”贺兰珩凤眸微扬,睥睨着他。


    杨司浦眉毛一横:“贺兰卿有何贵干?”


    贺兰珩抬头瞄了眼坊牌:“杨少卿今日这么有兴致去吴尚书家用膳?”


    吴尚书指的是刑部尚书。


    杨司浦额上青筋绷紧,冷嗤一声,既然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还怕他作甚。


    “贺兰卿既然知道,那么就请让开。”


    贺兰珩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卷卷宗扔给他。


    “这个两年前的案子,可是杨少卿审理的?”


    “是又如何?”杨司浦脖子僵直地转过去不看他。


    “据录事交待,案犯从京兆府移交大理寺时,人证物证俱全,可到了你手里,连赎铜都没缴人就给放走了。”


    杨司浦面色骤沉,嘴角紧抿,如同被针线缝住了一样。


    “杨少卿回家去吧,在官场上睁一只闭一只眼的道理你应当最熟稔。”贺兰珩眸光微冷道,“明日记得把狱牒签了。”


    杨司浦心里攒着火,滚烫的鼻息像火球一样喷在人中上,他一把将车幔拉上了。


    自罗逊伏诛后,杨司浦便觉着大理卿之位已是囊中之物,有刑部尚书举荐,十拿九稳。


    他时刻准备着绯袍换紫袍,银鱼袋换金鱼袋,却没料到竟然被年纪轻轻的贺兰珩捷足先登,他恨得牙根痒。


    不仅抢了他的仕途,贺兰珩一到任就大刀阔斧地肃清了罗逊和他的亲信,换上了自己人。


    杨司浦忍气吞声数月,好不容易抓到这个机会,先是藏起了陈澍的卷宗妨碍他查案,又通过季晚凝抓住了他的把柄,正赶着去找刑部尚书告状,请他撑腰。


    结果却半路反被将了一军,他是怎么发现了他藏的卷宗?现在杨司浦喉头有种被痰卡住了的淤堵感。


    “掉头!”


    杨司浦声若闷雷地低喝一声,车夫抽响了鞭子。


    贺兰珩骑在马上,看着牛车缓缓驶远,随即牵起缰绳,打马扬长而去。


    ……


    翌日,杨司浦在狱牒上签了字,贺兰珩面圣奏报案情,天子传召几位宰相前来商议,最后依大理寺的判决下了诏令,谶书案终于告一段落。


    一连几日贺兰珩都没回过后衙,直到这日北苍来告诉东义今日郎君留宿大理寺,让他通报府里送晡食来。


    孙嬷嬷刚好也在,便说道:“府里送来的比不得现做的有锅气儿,我给郎君做吧。”


    之前因为后衙缺好厨子和食材,所以都是蓬莱县主张罗府里的厨子做好送过来。但孙嬷嬷坚持认为哪怕饭菜简单些,也是现做的更好。


    于是她遣春彤去买菜和肉,又从库房取了胡椒,从冰窖里拿出一只驼蹄来,这是前几日别人送给贺兰珩的,价值不菲,城中只有权贵才能吃到。


    春彤买了牛羊肉和红鲤鱼回来,都是郎君爱吃的。可一回到房中,看见孙嬷嬷突然犯了胃疾,卧在床上起不来。


    “我这老毛病一入了秋又犯了,春彤你去给郎君做饭吧,再过半个时辰他就下值了。”孙嬷嬷虚弱地对女儿道。


    春彤取了手炉给她捂着,听她让自己做饭有些不大乐意。


    她虽然打小就爱做饭,跟着府里一个从宫中出来的老御厨偷学手艺,可越大她越不愿意往厨房里凑了,沾一身油烟味没法在郎君跟前伺候。


    不能在郎君跟前伺候,就意味着很难再讨到赏赐,意味着会失去地位。


    “不然试试晚凝的手艺吧,”春彤提议道,“其他那几个做饭都不大行。”


    孙嬷嬷蹙眉:“那怎么成?不知道她做得怎么样哪里敢用?”


    春彤不以为然:“我在一旁教她就好了,做饭有什么难的。”


    孙嬷嬷实在疼得难受,争不过就随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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