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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鸿沟

作者:林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自那夜不欢而散后,李妙仪与郑淮舟之间便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对峙。她借口脚伤未愈,整日闭门不出,只在那箱属于崔令言的书册中消磨辰光。郑淮舟虽每日必来探望,见她神色疏淡,略坐片刻便也离去。


    府中人以为是少夫人矜持持重,世子体贴知礼,倒无人深究其中端倪。


    转眼上元节至,京中解宵禁三日,火树银花,亮如白昼。国公府一众兄弟姊妹相约出游观灯,连素来沉稳的郑淮舟也被弟妹们笑着拥了出去,李妙仪自然也在其中。


    长街如昼,人潮似海,各色花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困居府中多日,被这鲜活的盛世景象一扑,李妙仪那双眼眸不自觉地亮了起来,宛如骤然被点燃的灯芯。


    行至一座精巧的鸳鸯桥前,几个弟妹嬉笑着挤在一处。不知是谁在李妙仪身后轻轻一推,她脚步骤然踉跄,还未及反应,便与同样被弟妹推上前的郑淮舟撞了个满怀。


    两人身躯贴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衣襟间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今夜沾染上的淡淡灯烛烟火味。


    “大哥大嫂快上桥呀!”小妹郑华琬在身后掩口轻笑,声音里满是促狭,“一起走这鸳鸯桥,往后的日子定是和和美美,恩爱白首!”


    众人哄然笑着,目光都聚在两人身上。


    李妙仪哪敢应承,下意识地想抽身后退,可郑淮舟的手仍虚扶在她肘侧,力道温和却不容退却。


    她抬眼看向他,郑淮舟面上仍是惯常的沉稳,可借着一旁花灯跃动的光,她分明瞧见他耳廓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桥面上,喉结却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走吧。”


    李妙仪指尖微蜷,终是垂下眼睫,硬着头皮迈出了步子。既顶着崔令言的身份,这出戏她便得演到底。


    桥并不长,以青石铺就,两侧雕着并蒂莲与交颈鸳鸯的纹样。桥下流水潺潺,浮着无数盏祈愿的莲花灯,烛光倒映在水中,随波光碎成点点金芒。


    两人并肩而行,衣袖不可避免地相触、相拂。桥面狭窄,往来游人如织,不时需侧身相让。每一次贴近,李妙仪都能感受到他手臂的坚实温度,以及那似有若无的、属于成年男子的压迫感。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克制,仿佛脚下不是寓意祥瑞的鸳鸯桥,而是悬于深渊的独木。


    行至桥心最高处,迎面涌来一群喧闹的少年,郑淮舟几乎本能地侧身,将她护在里侧。她的肩头轻轻撞进他胸膛,隔着层层衣料,竟能隐约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


    “当心。”他低语,扶在她腰间的手掌紧了紧,很快又松开,动作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李妙仪屏住呼吸,这亲密的保护姿态,在旁人眼中是恩爱,于她却是煎熬的僭越。


    而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对岸一人眼中。


    郑淮序静静立在桥头一株老柳树下,身影半隐在灯笼投下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地盯着桥上那对璧人。直到二人踏下最后一阶时,他才挪开了视线。


    行过鸳鸯桥,一行人辗转来到灯铺前。架上琳琅满目,郑淮舟见架上悬着一盏玉兔灯,通体莹润,双耳纤巧,烛光一映,恍若雪团。


    他想起妻子素日偏好清雅,便取下递至她面前:“夫人看这盏可好?倒与你平日气质相合。”


    李妙仪正被满街煌煌灯海晃得目眩神摇,闻言瞥去一眼。那兔儿灯固然精巧,却未免太过温驯乖巧。她目光轻飘飘掠过,径直钉在了高处,那里悬着一盏猛虎下山灯。


    金睛灼灼似真,白额凛凛生威,灯身以细竹为骨,彩纸裱糊出斑斓毛色与贲张肌理,栩栩如生,几欲破灯而出。


    这才是她安阳公主该选的灯。


    虎虎生威,睥睨众生。


    几乎未及思索,纤指已抬起,遥指高处:“劳烦掌柜,我要那盏老虎灯。”


    此言一出,郑淮舟握着兔儿灯的手一顿,看向她的目光带了几分讶异。素日只爱兰草竹影、诗词清音的人,何时竟对这等威猛张扬之物起了兴致?


    而一直沉默跟在三四步外的郑淮序,却在听见“老虎灯”三字的刹那,骤然抬首。


    灯影人潮仿佛瞬间褪去颜色,唯余那抹纤影立于煌煌光华之下。


    去岁上元,亦是这般人声鼎沸、灯火如昼。记忆里那个骄蛮鲜活的少女拽着他的袖角,奋力挤过熙攘人群,指着最高处那盏新扎的猛虎灯,眉眼飞扬如星:“郑淮序,你看那大虫,多威风!本宫就要那个,年年都要,这才配得上我!”


    他那时还挑眉嗤笑:“女儿家选什么老虎,也不怕吓着旁人。”


    她却扬起下巴,笑声清越,盖过满街喧嚷:“你懂什么?一点品味都没有!”


    此刻,眼前这袭素衣、梳着温婉妇人髻的“嫂嫂”,竟与记忆中那个烈烈如火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郑淮序喉间倏然发紧,握着灯杆的指节微微泛白。


    李妙仪浑然未觉,她自掌柜手中接过那盏威风凛凛的老虎灯,提在手中,沉甸甸的,虎睛在烛火映照下流光烁金。一股久违的畅快悄然漫上心头,她几乎错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可以肆意笑闹、无所顾忌的安阳公主。


    她随着人流信步往前,看杂耍、猜灯谜,一时忘形,竟未察觉自己已渐渐远离了国公府众人。


    待回过神,竟不知不觉到了护城河边。这里灯火稍疏,河风清寒,水面浮着无数盏莲花灯,烛光点点,随波荡漾,每一盏灯里,都载着生人的祈愿,或是对逝者的哀思。


    她心中蓦然一动,走到近旁小摊,也买了一盏素白莲花灯,而后蹲在河畔,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烛火在晚风中颤了颤,随即稳住,载着那一点微光,缓缓漂向河心。


    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灯火,心中默念:“崔令言,若你魂魄有知,望你莫要怨我占了你的身子、你的人生。但愿你此去,能投个好胎,一世平安喜乐,得享真正安宁。”


    默然片刻,又有更深的酸楚涌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父皇、母后……儿臣不孝。唯愿你们身体康健,勿要……勿要为儿伤怀。”


    灯火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眼中水光粼粼,分不清是河中倒映的万千光华,还是悄然氤氲的泪意。


    “嫂嫂为何一人在此?”


    身后骤然响起的清冷嗓音,惊得她身子一颤,险些向前栽去。仓促起身回头,只见郑淮序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之外。


    月色与远处灯火交织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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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他面容愈发深邃难辨,那双眸子更是沉如寒潭,静静望着她。


    “二郎。”李妙仪强自稳住心神,扯出抹笑意,“一时贪看景色,未留心便与大家走散了。”


    郑淮序的目光掠过她空悬的双手,又落向河中那盏已然漂远的莲花灯,停留一瞬,并未追问,只道:“大哥与弟妹们都在前方戏台处观艺,我送嫂嫂过去。”


    从护城河边到城中最大的戏台,需穿过盛京最繁华的街市。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笑语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各色花灯将青石板路映得流光溢彩,恍若白昼。


    李妙仪与郑淮序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于这片喧嚷之中。他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合乎礼数、无可指摘的叔嫂间距。


    人潮汹涌时,他的手臂会微微抬起,虚虚护在她身侧,挡开那些可能撞过来的行人,衣袖偶尔因动作轻轻拂过她的臂膀,一触即分,克制而疏离。


    正行至一处拐角,旁边玉饰摊的摊主眼尖,见郑淮序气度不凡,衣着华贵,身旁跟着一位容貌清丽、气质不俗的女子,在这满街成双成对的佳节氛围里,便热络地扬声招呼:


    “这位公子,给您家夫人选支玉簪吧!您瞧这玉兰,清雅高洁,最配夫人这般气质,上元佳节,怎能不给夫人添件新首饰?”


    “夫人”二字,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两人耳畔。


    李妙仪下意识地看向郑淮序。从前每逢年节,无论他们之前因何事争执、闹得多么不愉快,郑淮序总会别别扭扭地寻个由头,塞给她一样小玩意。有时是一支新笔,有时是市井搜罗来的新奇机关盒,嘴上总说是“免得你出去说我们国公府小气,连份礼都没有”。


    她有时故作嫌弃,有时却又暗自欢喜,那般别扭的馈赠,早已成为独属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


    可如今,她成了他的“嫂嫂”。


    那个会收到他别别扭扭的礼物、会与他吵嘴赌气、会指着老虎灯说要“年年都要”的安阳公主,已经“死”了。


    一股尖锐而冰凉的酸涩猛然窜上鼻尖,堵得她喉间发紧。


    而郑淮序在听到那称谓的刹那,脸色骤然一沉,他甚至未曾瞥向那支玉簪,目光冷冽如刀锋般扫过摊主,同时脚下已不着痕迹地侧身,将两人之间那本就谨慎的距离拉得更开:“店家慎言,此乃在下兄长之妻,郑某的嫂嫂。”


    摊主这才惊觉失言,见郑淮序神色不似说笑,连连拱手赔笑:“哎呦!是小人眼拙!公子莫怪,这位……这位夫人莫怪!小人该死,小人胡说!”


    郑淮序不再多言,转身对李妙仪略一颔首,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沉稳之下,是刻意筑起的、更加分明疏离的分寸:“嫂嫂,戏台就在前方不远,请。”


    李妙仪迅速垂眸,掩去所有翻涌欲出的情绪,快步跟上他重新迈开的步伐。


    手中那盏威风凛凛的老虎灯,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方才河边放灯时那片刻的宁静与释然,也早已被这猝不及防的“误会”击得粉碎。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何止是如今这叔嫂身份的鸿沟。


    更有一道生死铸就、永远无法跨越的绝壁,将过去与现在,将她与他,彻底隔绝在了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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