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李妙仪在锦绣堆叠的雕花拔步床中蓦地睁眼,指尖下意识触到胸前时,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这疼痛如此熟悉,像极了纵马坠崖那日,崖壁荆棘寸寸划破皮肤的灼痛。
她竭力寻觅支点,却终究挡不住坠落之势,待落到崖底时,断骨处传来钻心疼痛,血不停地流,不知何时方咽了气。
可她如今分明躺在软烟罗被衾中,放眼望去,被角绣着并蒂莲与比翼鸟,帐顶垂下的同心结坠着两颗鸽血红的宝石,连鼻尖都萦绕着沉水香的余韵。
“夫人醒了?”身后忽然贴来一具温热的躯体,掌心沿她腰间曲线缓缓摩挲而上,柔软填满了指缝:“身子可还有不适?我让青鸾备了温补的汤药。”
李妙仪微微发着颤,肌肤漫起细密的战栗,白皙很快便被霞光覆盖。除了郑淮序那厮敢同她作对,从未有人敢这般轻慢待她,她气得反手朝身后人抽去:“放肆!”
话音未落,男子已翻身压住她的手腕。
李妙仪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眉峰如刃,相貌俊俏,垂眸看她时,眼尾未褪尽的红与唇边的笑意重叠,玄色锦袍半敞处,隐约可见斑驳的红痕。
他熟稔地将她的手拉到唇边亲吻,又替她合拢衣襟,哄道:“好夫人,昨夜是我不对,要得狠了些,你发发脾气是应该的。但这巴掌别往脸上扇,我还得出去见人。”
李妙仪正要发作,砍死这以下犯上的乱臣贼子,陌生的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不断涌入她的脑海。那些属于崔令言的诗书礼仪、与郑淮舟寥寥数面的印象、以及昨夜那混乱而令人面红耳赤的片段……
崔家嫡长女崔令言,半年前与国公府世子郑淮舟喜结良缘。不料边境战事起,他只能抛下新婚妻子奔赴前线,不久前才班师回朝。
多日来崔令言未出房门,亦容不下这位少年将军的冲锋陷阵,每次都哭得甚是可怜,昨日更是闹到了半夜。
“你……”李妙仪颤抖着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眉峰。
她记得郑淮舟。大雍的国公爷郑崇璟,与其夫人卢氏共育有四子一女。在她还是安阳公主时,同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有过几面之缘,其职看似宿卫宫廷,实则为父皇的亲信。
印象里是个沉稳持重、寡言少语的人,与那个整日与她针锋相对的郑淮序截然不同。
谁能想到,她居然成了死对头的亲嫂嫂,这副身子还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这认知比坠崖时的失重感更让她眩晕。
郑淮舟却误会她仍在置气,唯恐将夫人气出个好歹,连忙放开桎梏起身:“我让青鸾把汤药端进来,喝完就不难受了。”
言毕,他披好衣裳去了外间。
床铺的狼藉不忍直视,李妙仪冷静了片刻,终于下榻走到梳妆台前。镜中人眉峰如远黛,青丝如瀑,不施浓黛却自有清峭的韵致,正是盛京第一才女崔令言的模样。
残存的侥幸心理被击得粉碎。
她自幼习武,康健的身体如今变成了弱柳之姿,身上的疼痛也不是坠崖所致,而是拜那位“便宜夫君”彻夜奋战所赐。
驸马还没来得及招一个,怎就嫁作人妻了?
暮春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李妙仪混乱的心。她成为了崔令言,那安阳公主只剩下这躯壳里的一缕亡魂吗?真正的崔令言又去了哪里?
半晌,珠帘晃动,青鸾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进屋:“少夫人,您起身了,这是世子吩咐熬的汤药,得趁热喝。”
本就心烦意乱的李妙仪有些不愉,目光锐利地扫向青鸾,那属于公主的威仪瞬间倾泻,吓得青鸾手一抖,药碗险些脱手。
“本……”一个“宫”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她现在的身份是崔令言,眼前的丫头对原主最是熟悉,在形势尚未明朗之前,她还得依仗这个身份。
她模仿着记忆中崔令言那柔和却疏离的语调:“放下吧,我待会儿再喝。”
青鸾依言放下药碗,还是有些不安:“少夫人,您脸色真的很不好,要不还是让世子……”
“不必!”李妙仪打断她,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你先出去吧。”
青鸾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雨声和身上的酸痛感提醒着她眼下的处境。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带着湿气的凉风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些许心头的窒闷。
死而复生确实是难得的际遇,可坠崖前的记忆竟如被水浸透的绢帛,晕开大片模糊的痕迹。她只记得皇家围猎前夕,世家贵胄们簇拥在她的营帐外,争相献媚讨好,欲博公主青眼。
至于如何坠崖,倒像被蒙了层薄雾,怎么也看不清了。
都怪郑淮序那混蛋,非要同她争吵,说什么“你若再这般骄纵,迟早要栽跟头”。如今倒好,这跟头竟栽成了他兄长的枕边人。
这关系乱得让她头皮发麻,他若知晓此事,怕是会笑得直不起腰吧?
想到郑淮序那副讨厌的嘴脸,李妙仪就气得牙痒痒。不行,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躯壳里换了她李妙仪的魂!尤其是郑淮序!
接下来几日,李妙仪凭借着崔令言的记忆和自身极强的适应能力,勉强扮演着“国公府长媳”的角色。所幸郑淮舟公务缠身,早出晚归,她也无需分出心神刻意应对。
直至这日深夜,郑淮舟披着一身寒露回到房中,便见李妙仪倚在软榻上看书。烛火温温跃动,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光影,那双总凝着疏离的眸子,比平日多了几分生动。
自那日清晨不欢而散,二人再未同榻。郑淮舟喉结无声一动,鬼使神差地走上前,伸手向她腰间揽去。
李妙仪更是跟见了鬼似的,强行克制住向后退开的冲动,“世子,你怎么来了?”
她的反应让郑淮舟的手悬在半空,终是缓缓收回。
“是我唐突了。”他声音沉哑,却无半分愠色,只当是新妇羞怯与不适,“我去书房处理些文书,夫人早些安置。明日让厨房熬阿胶红枣羹,你素爱甜口,我嘱咐她们少放些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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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妙仪目送他离开,手中的书甩到了榻边,再无兴致阅览。
这位“便宜夫君”怪黏人的,每每回府,总会给她带些外面的新奇玩意儿,或是简单地用膳闲谈,她唯恐露馅,每顿饭都吃得胆战心惊。
雨水连绵数日,终于放晴,郑淮舟难得闲暇,邀她去园中散步。李妙仪本欲推辞,转念又想,终日避在房中反而惹人生疑,便轻声应下。
国公府的花园景致极佳,亭台错落,曲水映阶。二人并肩走在雨后湿润的石径上,之间隔着一段恰好的、却又不自在的距离。
“身子可大好了?”郑淮舟打破沉默,说话间,他的指尖轻轻触到她垂落的袖缘,像无意,又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劳世子挂心,已无大碍。”李妙仪学着崔令言平日温婉的语调答道。
郑淮舟脚步微顿,侧首看向她:“夫人近来待我似乎格外生分?”
李妙仪袖中的手悄然攥紧,面上仍维持着平静:“您多虑了。”
郑淮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这副温静的皮囊,窥见内里不安的灵魂。
就在李妙仪几乎撑不住那温婉的表象时,他却移开了眼,望着池面被风吹皱的倒影,淡淡说了一句:“我还以为,夫人仍在恼我孟浪。”
这话说得太直白,李妙仪压下回怼的冲动,暗自腹诽,纵使占了这身子,当初同他欢好的是崔令言又不是李妙仪,她凭什么有负担。
正走着,前方回廊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亮的呼喊:“大哥!大哥!”
这声音入耳,李妙仪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顷刻冷凝。
只见廊檐尽头,一道月白身影疾步而来——正是郑淮序。他身量比半年前又高了些,腰间玄色织锦带束得紧实,发髻由一支青玉簪固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随步伐轻扬。
半年未见,他清减了几分,眉宇间褪去了往日与她争执时的意气风发,反倒蒙上一层沉郁。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直直逼视而来。
郑淮序几步已到跟前,语气急切:“大哥,我有要紧事禀告!”
“去书房谈。”郑淮舟转头对李妙仪温声道,“令言,你先回房歇息。”
李妙仪巴不得立刻离开,应了声“是”,转身便要走。
“嫂嫂。”郑淮序却在此刻忽然开口。
这一声“嫂嫂”,叫得李妙仪脊背发凉,脚步生生钉在原地,她缓缓回身,强迫自己迎上郑淮序的目光。
“多日不见,嫂嫂一切可好?”他语气听着还算恭敬,可那双眼里却凝着一缕深沉的审视。
李妙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尽生平所有的演技,维持着崔令言式的温婉与疏离:“有劳二郎挂心,一切安好。”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提裙而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平稳,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路,而是刀尖火海。
直至走出很远,转入月洞门后,她仍觉得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紧紧烙在背上。
刺得她步履生涩,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