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姿失神地说:“你看到新闻里说我妈妈出了车祸,是吗?”
宋瑾捂住脸,仿佛不敢面对虞姿:“是啊...‘萨普街头,一华裔女子意外因车祸去世,其女儿刚刚斩获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的银奖’...”
“...”
“你的妈妈去世了。因为我。因为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宋瑾的声音里满是懊悔。
虞姿却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背过身、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强忍眼泪。
在她身后,宋瑾不断地道歉:“这么多年,我一直后悔!我一直恨我自己!我真的不该暗箱操作!我害了你,我欠你太多道歉...虞爱宝,我太对不起你了...”
“...”
“我不知道你会因为比赛的事那么伤心,我不知道你会因此和你妈妈吵架!我想你总可以再参加下一届的比赛,你的琴声就在那里,你不可能被埋没,我只是——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啊...”
虞姿以为,这就是宋瑾打算对她说的一切了。
可是,紧接着,宋瑾又说:“我真的没想到结果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到啊!比赛时,我以为你也听懂了我提前散布的那些暗示,我以为你有意让着我、让我拿金奖,因为决赛里,你明明就选了那首引子与回旋!”
引子与回旋?
这和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有什么关系?
似乎回想起当年的情况,宋瑾神情恍惚:“决赛里,你明明就选了那首引子与回旋啊,你刻意表明了不想拿金奖的态度,比赛后你怎么会又和你妈妈吵架呢?不应该出事的,不应该的啊,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明明不应该有坏事发生...”
虞姿用力擦擦眼睛,扭头看向宋瑾,带着浓浓的鼻音问:“我怎么就表明不想拿金奖的态度了?引子与回旋怎么了吗,我不能选它?”
宋瑾一惊:“你、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引子和回旋、你的指导老师没有告诉你,不要在萨普的决赛里选这首乐曲?这么重要的比赛,老师没有帮你选曲?”
虞姿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没有指导老师。我和妈妈的生活...有点困难。我从来就没有老师,我是自己学的琴。”
宋瑾目瞪口呆。
她不敢置信地向虞姿确认:“你没有老师。”
“嗯。”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所有这些琴声,都是你自己。”
“是啊。都是我自己。”
“你甚至不知道不能选引子与回旋。”
“...我不知道。”
听到虞姿的回答,宋瑾呆愣片刻,近乎尖叫地说:“——天啊!你应该拿奖的!应该是你,不是我!天啊,我都干了什么...”
虞姿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能看着宋瑾用力地抓挠自己的头发,好像要彻底崩溃了:“老天啊,为什么这样,我真的做错了...——你知道吗,如果决赛里你换一首乐曲,就算我、我做了那么多,你还是有可能......”
虞姿依然不明白。
她追问:“引子与回旋到底怎么了?”
宋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解释说:“引子与回旋,是叶明来获得萨普金奖的乐曲。”
这个虞姿当然知道。
就是看到了叶明来在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上的表现,才激起了虞姿想要出国参赛的心。
他可以在决赛中演奏引子与回旋,获得萨普金奖。
凭什么她不可以!
宋瑾却一句句地告诉虞姿:“就是从引子与回旋和萨普金奖开始,叶明来连拿了小提琴界的三大奖。在那之后,无数人模仿他。
“那几年,直到现在,比赛里还到处都是这首引子与回旋。
“每个人都想靠它技惊四座,评委们早就审美疲劳了!
“在其他比赛里,哪怕选了引子与回旋,或许还有凭借个人水平、打动评委的可能性。
“但你参加的是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
“这是萨普啊!
“这是叶明来演奏这首乐曲的地方!这是他拿奖的地方!
“从叶明来参赛,到你参赛,才过去了四年。你不可能用和他同样的乐曲,在短短四年后,再拿一次金奖。
“评委们早就预设了偏见,只要在决赛里听到引子与回旋,他们就不可能把金奖给那个演奏者。评委们只会觉得那个演奏者在模仿叶明来,这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做梦想拿三大奖了。
“所有老师都会告诉自己的学生,萨普的决赛里,不要选引子与回旋。
“选了这首乐曲,就相当于主动放弃了萨普金奖。
“我以为你是故意的啊,虞爱宝,我以为你在让着我!
“连评委也以为你在让着我!
“他们都听到你的琴声了,他们都听得出你的天分。你、你明明可以...——但你偏偏选了引子与回旋...
“我真的没想到,之后你会和你妈妈因为只拿了银奖而吵架,你妈妈又因此遭遇了车祸...
“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不会参赛,我一定不会!
“八年了,每一天我都后悔。
“对不起。虞爱宝,对不起...”
宋瑾悔不当初。
...而虞姿也同样的后悔。
八年里,虞姿也常常问自己,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
为什么她当时就不能表现得再好一点,拿到那个该死的萨普金奖,避免之后的所有悲剧。
无数次的,她后悔自己在决赛中表现得不够好。
可她又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够好。
当然还有进步的空间,但,到底哪里比不过宋瑾了?
她不觉得自己差啊!
难道她的风格就那么不讨人喜欢吗?
到现在,听完宋瑾的剖白,她才明白,原来,不止因为宋瑾的暗箱操作,也因为那首引子与回旋。
叶明来曾演奏过的引子与回旋。
就因为叶明来曾经演奏它,从此,他的阴影笼罩在奖杯上。
偏偏,虞姿之所以选择这首注定失败的引子与回旋,正是因为,他曾经演奏它。
年少时,她重复地看过多少遍叶明来演奏引子与回旋啊!
她记得他的运弓、他的指法、他的乐句处理、他对乐曲的表达。
她也记得他离场时冷漠的面孔,那双黑眼睛谁也不看,傲慢得不可思议,又英俊得不可思议。
有时,她会尝试模仿他的弓法。
她会对着视频、一帧一帧地研究他的琴弓,想知道他是怎么演奏的。
在练琴累了的时候,她还会心血来潮地放下琴和琴弓,昂起头、傲慢地走出房间,装作她也刚刚离开决赛现场,身边也有镜头在拍她。
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他的琴声、还是因为他英俊的面孔,虞姿始终分不清楚。
...但那都无所谓了。
当她意识到,所有这一切竟然与叶明来有关...
这太荒唐了。
太可笑了!
虞姿脱力地坐在地上。
半晌,她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引子与回旋,居然是因为引子与回旋...——是因为...叶明来...”
她的声音里,逐渐夹杂了浓重的泣音。
是因为叶明来啊...
为什么偏偏是因为他呢?
从那时起,就是因为他。
最近的这两年,仍然因为他。
最让虞姿觉得可悲的是,叶明来甚至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是存在而已。
他只是奏响了小提琴,然后潇洒地离场。
她的人生就变得面目全非。
虞姿将脸埋在手里,泣不成声。
宋瑾则默默地跪坐在一旁,等她将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等虞姿再也哭不出眼泪了,一脸呆滞地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宋瑾隐含期待地看着虞姿,小心翼翼地问:“这些年,我一直想把这些话告诉你。我想向你道歉。对不起,虞爱宝。——你...你恨我吗?还是、你或许能...原谅我?”
是否原谅宋瑾...
虞姿给不出答案。
有一刻,她甚至看不到面前的宋瑾,也听不到宋瑾又说了多少次抱歉。
因为叶明来在决赛中演奏的那首《引子与回旋随想曲》,正像一个出了错的视频那样卡在她脑海里,不停不停地播放。
许久,被宋瑾握着肩膀轻轻摇晃,虞姿才回过神。
环顾四周,夜色浓黑如墨。
不知不觉地,虞姿竟然在这里呆坐了几十分钟。
身边,宋瑾神情憔悴。
她低声说:“我真的非常抱歉,虞爱宝。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我每一天都后悔我做出这种事。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原谅我,你可以慢慢考虑。——就算你不原谅我,我也理解。你...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虞姿慢慢地点点头。
宋瑾松了口气。
这些话,过去的几十分钟里,宋瑾已经对虞姿重复说过数不清多少遍了。
这次,虞姿总算有了反应。
虞姿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引子与回旋的旋律强行掐断,再将叶明来的身影推到脑后最黑暗的角落里,不去理会。
她看了看宋瑾,回想宋瑾刚刚说过的话。
片刻,她叹了口气,问:“宋瑾,你说,你真的非常抱歉,你觉得这都是你的错,你一直想向我说对不起。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这一切?如果我早知道...”
宋瑾急急地解释:“因为我之前一直找不到你!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你,你也没有再参加任何小提琴比赛了!——我在新闻里看到,你妈妈被安葬在圣洁大教堂,我就想,你可能会到这里来,所以每年的这一天,我都来这里,既是看望你的妈妈,也是希望能在这里遇到你。”
虞姿看向地上的那一束百合花。
在忌日这天,宋瑾特意带来献给妈妈的百合花。
虞姿轻声问:“你每年都来吗?”
宋瑾点点头:“每年都来。有时清明节也来,但总没遇到你。直到今天,才终于...”
宋瑾每年都来给妈妈献花。
好像宋瑾真的有在忏悔。
要知道,就连虞姿自己,都没能每年前来。
之前的两年里,虞姿得隐藏身份、陪在当时那一任男朋友身边,以便最终傍上叶明来、从他手里把琴拿回来...
叶明来,又是叶明来...
想起他、想起这太过荒谬又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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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真实的一切,虞姿胸口就燃烧起冰冷的悲伤与怒火。
她谁也不想原谅!
无论是宋瑾、还是叶明来、还是她自己...
虞姿注视着宋瑾的眼睛,冷冰冰地说:“就算你联系不上我,你也可以向我道歉。”
宋瑾愣了一下:“我...”
“你可以公开道歉。你可以实名在社交平台上发文、或者发视频,把你刚刚对我说的一切都说出来。我明明早就可以知道这一切,但你没有说!”
“...我、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因为太过伤心,从那之后就不再关注任何小提琴方面的消息了,那我公开道歉,你也看不到...”
说着,宋瑾心虚地低下头。
虞姿不禁冷笑:“是吗,你就是这么说服你自己的?”
宋瑾说不出话,只是把头更深地低下去。
虞姿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两指抵住宋瑾的下巴,迫使宋瑾抬起头、与她对视。
做了这个动作,虞姿才发现,这是叶明来爱对她做的动作。
她又在学他了...
虞姿猛地收回手。
真恨自己、更恨他,到底为什么...
再想下去,虞姿的精神又会崩溃,她又会呆坐着、作不出任何反应了。
努力把杂乱的思绪抛在脑后,她对宋瑾说:“明明在过去的八年里,任何一天,你都可以公开向我道歉。只要你站出来承认,你在参加第九十三届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时,串通了评委,通过暗箱操作获得了那一届的金奖,你对不起其他的参赛选手,那就够了,我总会看到这条新闻的。但你没有这么做!”
宋瑾磕磕绊绊地辩解:“这、这不只是我一个人,如果我这么做了,我会牵连到其他人啊。那一届的评委、还有我的老师,他们会被我连累的!我愿意承认我做了错事,是我对不起你,可其他人——他们、他们都是清风峻节、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我不能让他们的艺术生涯因为我而有了污点...”
“清风峻节、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清风峻节、德高望重地参与了你的暗箱操作?”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让老师和评委为我做这种事。这都是因为我。是我当时鬼迷心窍了,你别怪他们...”
“——所以,为了他们的名声,你永远不打算说出真相了?”
“我...对不起...我不能害了我的老师啊,我不能,老师都是为了我才、”
虞姿讥讽地说:“那你就只是想私下告诉我实情,再向我说许多句对不起,希望我能原谅你,就这样而已,是吧?”
沉默了好一会儿,宋瑾才小心地问:“你...你是真的想让我公开道歉吗?”
“当然了。如果你真心觉得你做错了,你就把实情全部说出来,承担你的错误。那样我说不定会考虑原谅你。”
“这...”
“别觉得我让你公开道歉很过分,我都没说要起诉你呢!”
“我没有觉得你过分,我愿意道歉!我愿意!多少遍道歉我都愿意!但是,公开的话...”
宋瑾为难得不得了。
虞姿觉得可笑。
宋瑾向她说对不起时,多么流畅,好像真心悔过。
到了公开道歉、承担责任的时候,宋瑾突然又做不到了。
宋瑾一味哀求地说:“虞爱宝,求求你体谅一下,我是愿意向你道歉的,如果你需要补偿,无论是经济补偿还是其他补偿,都可以商量,我都答应。只是我真的、真的没办法公开道歉。我不能让我的老师们为了我而蒙羞啊!他们一辈子没做错过什么,一旦公开,人们会质疑他们的品格,拿放大镜审查他们之前参与评选的每一个比赛...——我不能这样对他们,别让我这样对他们...你惩罚我一个人就够了,好不好...”
随着宋瑾的话,虞姿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冰冷。
看到虞姿的神情,宋瑾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犹豫了一会儿后,她焦虑地问:“如果...如果我不公开道歉,你会...曝光我吗?”
...曝光宋瑾。
虞姿真的很想这么做。
拿出虞姿之前经营的大号,拍个曝光视频,以她积累的热度和粉丝量,哪怕全靠虞姿自己口述实情、实际宋瑾暗箱操作过的证据提供不了一点,也绝对会是有效曝光。
可她不能。
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最怕曝光的不是宋瑾。
是虞姿自己。
自从偷偷跑路之后,她一直在躲避叶明来...
但她对宋瑾虚张声势:“对,我会曝光你。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会曝光你,还有那一届所有的评委...”
宋瑾顿时万分焦急:“请你别这样,虞爱宝,我、”
“不想被曝光,那你就主动公开道歉。”
“我、我...”
宋瑾左右为难。
片刻,像是突然灵机一动,宋瑾说:“那个、虞爱宝,我看,你现在又来到萨普了,你还随身带着琴,你这些年很明显一直坚持练琴,你、你肯定也想再次参加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拿到一个金奖证明自己吧?”
“...也许吧。”
“那,既然我欠你一个金奖,你、不如下一届你就报名参加吧,我还你一个金奖。评委我都熟悉的...——我现在也在做评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