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瑄，这些年来，我永远在后面努力地追赶你，即使你只是正常往前走，我们之间的距离也不会缩短。我真的很累，我不想再跑了。”
进屋到现在，体力和脑力一直处于对抗状态，冯玥身心俱疲，不得已靠在墙上与他对话。
“我承认，我们的开始没有我幻想中那么纯粹。但是恋爱之后，我不曾怀疑过你的真心。这些年你照顾我的生活，对我很好，可我自认对你也不差。”
“我们在一起，去过很多地方，留下很多很棒的回忆。到了最后这一天，让我们好好地道个别，行吗？我不想吵架。你放手好不好？”
小姑娘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冯瑄很想拥她入怀，可是他不敢，他怎么都不明白他们的关系为何会急转直下到了如此糟糕的田地。
“玥玥，我不懂，你说你不爱我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说我这些年对你很好，如今看来或许并没有。对不起，玥玥，我一开始就应该回国的。我不该让你和我异国、异地这么长时间。我们一起去美国好不好，以后再也不分开。”
见冯玥一副不为所动的神情，冯瑄又一次退让，且退得足够彻底。“你不想去美国。好，我陪你。我辞职，处理好手头的事情，我回海陵重找一份工作。”
“玥玥，大学毕业是人生的一个关口，我理解你这时候的彷徨。你想独立解决面临的难题，可以，但没必要和我分手。即使你短暂地不爱我了也没关系，玥玥，我爱你，我会一直爱你。”
“冯瑄，你会讲粤语吗？”
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个话题，冯瑄不明所以，依旧答了，“会。”
“为什么？”
“我母亲出生香港，小时候家里给我请过粤语老师。”
“哦，”冯玥抬眸，唏嘘道，“认识这么久，很少听你提起家里的事情。最近这段时间，倒是频繁了不少。”
冯瑄似要说明原委，被冯玥打断。“我上个月新学了一句粤语，要不你帮我听一听，看我讲得标不标准？我哋只係拍拖，又唔會結婚，我肯定唔會娶佢嘅。”
冯玥如愿在男人的脸上见到被闪电击中的表情。震惊吧？但再震惊，程度也不及当初看到屏幕上的文字时她所受到的震撼之万一。
之后的日日夜夜，冯玥插着耳机，又听了许多许多遍。哪怕没有一点粤语基础，起码这句话她已经能倒背如流。
只是她学会这句粤语，与报复冯瑄没有丝毫的关系，不过是反复提醒自己别犯傻而已。
从动了分手念头的那一刻起，冯玥便决定将录音笔意外永沉湖底，绝不向冯瑄提起。她认为这是一条遮羞布，倘若揭开，冯瑄未必会觉得羞耻，而她却会觉得尊严全无。
她不可能跑去问他，你为什么不娶我？答案如此明显的一个问题，问出来就太蠢了。
在他面前，她惯来隐匿自己的骄傲。然而所有的事情都有协商的空间，唯有婚姻不能。
冯瑄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冯玥的粤语发音不甚标准，但不妨碍他认出那是他亲口说出的一句话。
一个月前，他记得清楚，舅舅给他打来电话，讨论母亲手上的股权分割问题。他不怎么耐烦这一类事务，觉得交给律师处理即可。
或许老人家年纪大了，有意要缓合姐姐和外甥间的母子关系。公事转私事，冯瑄却越发沉默。电话的最后，林董只好放弃上一辈的纠葛，关心起冯瑄的个人情感来。
“Arthur，无意间听丁生提起你有交往的女孩子。那位冯小姐似乎年纪很小，还在念书。年轻人的恋爱，真令人羡慕。”
冯董还说，“下次冯小姐过来香港，不妨带她一块儿来看看Uncle。Uncle阅人无数，眼光很准的，到时候我给你把把关，看看那位冯小姐是不是适合你。”
他自己尚且不喜的人际往来，冯玥更是没必要替他应付。冯瑄在电话中一口回绝，“Uncle口中的冯小姐确实是我女朋友，她叫冯玥。至于见面，我看就没有必要了。Uncle担忧的事情，放心，它永远不会发生。我们只是谈恋爱，又不结婚，我不可能娶她。”
这么短的时间里，冯瑄很难缕清头绪。
Emily和丁生都是舅舅那边推荐过来的人。莫非那日他接电话时办公室的门没关好，被Emily听到后，多事地告诉了冯玥？
没道理啊。又或者，舅舅亲自去见过冯玥？他打着谁的名字这么做？冯庆年，还是林惠珍？
“玥玥……你听我解释。”既成事实，冯瑄不急着追究起因。何况那句话确实是他亲口所说，矢口否认过于虚伪。
“长吗？我是说，你的解释要不要很久？如果太长就算了，现在已经不早了。”冯玥只想尽快恢复独处空间，于是直截了当道，“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从我们第一天恋爱开始，直到现在，你有一刻动过要和我结婚的想法吗？”
“……没有。”冯瑄很清楚，真实的答案不会令她高兴。
“谢谢你说真话。”冯玥如释重负，站直身体，走到另一边，开始收拾购物袋中的食物，同时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冯瑄当然不肯走。
“玥玥，你现在年纪还小，这时候谈婚姻为时尚早。”
冯玥心中冷笑，这个人是打算跟她诡辩吗？
营造出年龄是婚姻阻力的假象，可是她没有那么好骗啊，明明是身份拖了她的后腿，怎么能怪到年纪上去？还是说，他以为随着年纪渐长，她就会转变观念或是甘于认命？
“冯瑄，到头来我们还是得承认，三观不合是相当重要的分手理由。你可以说我思想老派，但在我的人生规划里，结婚生子是必须拥有的体验。”
“我渴望和我爱的人构建属于我自己的家庭，我喜欢小孩子，我以后一定会成为妈妈，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在幸福健康的氛围里成长。”
“冯瑄，你说你爱我，我不否认。可如果这份爱不是我想要的，那它就没有延续的意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该死！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可他能说什么？向她坦白，他此生都不考虑走进婚姻，更加没有做父亲的打算？除非他疯了，要交代也不能是当下，时机太差。
“玥玥，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我对婚姻和后代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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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从小的信念不符，你一下子很难接受，我能体谅。”
“但是玥玥，你听我说，你才二十出头，你没有足够的阅历去领略婚姻背后的种种。它的真谛不尽然是幸福，更可能是沉重的枷锁。不进入那座牢笼，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反而会过得更好。”
冯玥的领悟能力足够优秀，她一下子抓住了重点。她相信冯瑄没有骗她，既然他提到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就说明她误解了录音中那句话的意思。
冯瑄并非是不娶她，而是不想要任何女人做他的妻子。重新理解一遍，心里受的伤似乎小了一些，但本质依旧没有改变。
“冯瑄，你是不婚主义吗？”
“……是。”
“你该早点告诉我的。”冯玥释然道，内心叹息，可我不是啊。
“对不起，玥玥。我之前觉得你还不到探讨婚姻的年纪……是我考虑不周。”
哦，是吗？算了，都没有关系了。
冯玥抬起头，眉眼染上浅浅的笑意。“你不用说抱歉，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的权利。你去美国定居的做法是对的，那边的大环境会更加友好。”
“我们一块儿去，好不好？远离国内的纷纷扰扰。”
冯玥的表情定住，尔后笑容消失，眉头皱起。这一晚上的交流都白费了，绕了一大圈最后回到原点。要不是不想跟他有肢体接触，冯玥都想摸一摸男人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冯瑄，我们分手了。”
“分手！分手！你一直在提分手！我为什么要分手？我不分手！”
“冯玥，婚姻有什么好的？你亲生父母的例子还不够给你上一课吗？你不会天真地以为那对夫妻的感情直到你高三毕业才突然破裂吧？你所谓的幸福家庭不过是他们在陪你演戏而已！这就是婚姻，困住上一代，也困住下一代。”
冯瑄头昏脑胀，无计可施，口不择言，说完即刻后悔。小姑娘的眼神满是惊恐，连连避让，拒绝他的靠近。
半晌，冯玥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查我？”
“对不起，玥玥。”冯瑄懊恼又心疼，事情被他搞砸了是小，他不该控制不住情绪，伤害到冯玥。
审讯还在继续。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我没有刻意查你，是公司做背调时必须的一环。”
“……我觉得自己好傻。你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谈家里人的事，我居然会觉得公平。因为你对我有秘密，可是我对你也藏着秘密啊。”
冯玥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快干净了又接着说，“哪来的公平啊？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会有我这种信息闭塞的蠢货。看我被你骗得团团转，你是不是挺得意的？冯瑄，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
冯玥哭了，情绪失控，边哭边指着门口让他出去。冯瑄不得不照做，离开前，不论有没有用，又一次诚挚道歉。“玥玥，对不起。我做的错事，我会弥补。这段时间，我不来打扰你，你安心工作，照顾好自己。等你心情什么时候好一点了，我再——”
终究是要口出恶言，冯玥几乎用尽力气吼出来，“你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