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仙境的迎宾台,仙气氤氲,祥云铺地。
陈丰一脚踏上这片仙界最尊贵的土地时,无数道目光同时聚焦而来。
好奇、审视、冷漠、敌意、玩味、忌惮……如同实质的浪潮,试图将这个初入仙界的年轻人压垮。
但陈丰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坦然。混沌仙体的气息内敛而深邃,玄仙中期的修为在动辄金仙、仙君云集的场合虽不算顶尖,却自有股难以言喻的沉稳。
“神帝宫主,这边请。”迎宾仙官恭敬引路,眼底却也藏着探究。
陈丰颔首,率破军、文曲、瑶光三人,随仙官步入瑶池深处。
沿途,他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仙人。
有脚踏祥云、周身佛光普照的西方罗汉,双手合十,对他颔首示意,眼中无喜无悲。
有身披玄甲、煞气冲霄的真武天战将,目光如刀,在他身上凌厉扫过。
有妖气弥漫、化形未尽的天妖殿使者,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与敌意。
还有更多穿着各异、气息强弱不一的仙官、散修、宗门代表,或交头接耳,或冷眼旁观。
“神帝宫真有人活下来了?”
“听说是神帝隔代传人,刚从下界飞升。”
“玄仙中期?就这?”
“噤声!他身后那黑甲将军,是破军!当年追随神帝征战诸天的天罚卫统领!”
“破军?他还活着?!”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陈丰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落在瑶池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几个身着朴素灰袍、气息只在真仙初期徘徊的修士,正局促不安地站着。他们没有独立席位,甚至没有随从仪仗,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带着近乎卑微的谦恭。
“那是‘青玄宗’的人。”瑶光低声传音,“下品仙宗,宗门位于凌霄天边缘,辖下只有三座小灵山,弟子不过千余。宗主青玄子,真仙巅峰,卡在瓶颈三千年了。”
“他们也被邀请参加蟠桃仙会?”陈丰问。
瑶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明面上是邀请,实际上是……凑数的。蟠桃仙会分三六九等,像青玄宗这种小宗门,连进入主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边缘偏殿领一壶劣质仙酿、几枚次品蟠桃,算是仙庭的‘恩典’。”
陈丰沉默。
他看到了青玄子那谦卑笑容下,攥紧道袍的苍老手指。
他也看到了,紫微殿主紫宸正带着几位仙官,毫不避讳地从青玄宗众人面前走过,仿佛那里只是空气。
“神帝宫主,这边请。”迎宾仙官的声音将他唤回。
陈丰没有动。
他转向青玄宗的方向,迈步走去。
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惊讶、不解、玩味、看戏……各种情绪交织。
青玄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身着紫霄星辰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正朝自己走来。他愣了一瞬,随即连忙躬身行礼:“老朽青玄子,见过上仙。”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久居人下的局促。
陈丰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还了一礼:“前辈不必多礼。在下陈丰,神帝宫新主,初至仙界,久仰青玄宗大名。”
青玄子猛然抬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久仰?
一个飞升不过数日、却手持神帝传承、应邀赴蟠桃仙会的大人物,对一个连仙会正殿都进不去的小宗门说……久仰?
他身后几名年轻弟子也愣住了,原本自卑畏缩的眼神,悄然有了一丝亮光。
“上仙……这、这如何使得……”青玄子手足无措。
陈丰神色平静:“仙界广袤,宗门万千,各有所长。青玄宗能传承数千年而不衰,自有立足之道。前辈不必过谦。”
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上。
“听闻青玄宗以阵法见长,此乃神帝宫收藏的《混沌阵道》残篇,虽非完整,或可作参考。算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全场再次寂静。
混沌阵道!那可是神帝当年赖以镇压诸天的无上阵法传承!哪怕只是残篇,也足以让任何中品、上品仙宗打破头争抢!
青玄子双手颤抖,接过玉简,老泪纵横。
“上仙……老朽、老朽……”
陈丰摇头:“不必言谢。若他日青玄宗有杰出弟子,神帝宫随时欢迎。”
他转身,不再停留。
迎宾仙官回过神来,连忙继续引路。破军面无表情,文曲若有所思,瑶光眼中则闪过一丝明悟与钦佩。
身后,青玄子带着几名弟子,深深躬身,久久不起。
“少主此举……”文曲传音,声音中带着笑意,“老朽原以为少主需些时日适应仙界,如今看来,是老朽多虑了。”
陈丰没有回答。
他不是在收买人心,也不是在刻意作秀。
他只是想起了那个被监工鞭笞后、默默爬起继续拔草的少年。
至少此刻,在这瑶池仙境,他让那几名青玄宗弟子知道,他们和他们所守护的宗门,不是空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改变不了仙界根深蒂固的等级,也动摇不了仙庭对亿万仙仆的剥削。
但,总要有人开始。
蟠桃仙会尚未正式开幕,各方势力的代表被安排在瑶池周边的客馆休憩。
神帝宫被分到的客馆,位置不偏不倚,既非最尊贵的核心区域,也未如青玄宗那般被丢在边缘角落。这显然是仙庭刻意为之——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试探。
陈丰对此并无异议。他让破军带天罚卫布置防御,瑶光外出打探消息,自己则与文曲在客馆静室中对坐。
“少主方才之举,固然大快人心,却也得罪了紫微殿主。”文曲将茶盏推至陈丰面前,“紫宸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主管仙仆征调,青玄宗辖下三座灵山,恰好有两条仙晶矿脉……”
他点到即止。
陈丰端起茶盏,茶水温润,入口甘醇,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他会对青玄宗动手?”
“未必明目张胆,但暗中刁难是免不了的。”文曲叹道,“老朽斗胆,请少主示下——您方才,是真的临时起意,还是……”
“两者皆有。”陈丰放下茶盏,目光平静,“我确实同情青玄宗,也厌恶紫宸的嘴脸。但同时,我也需要盟友。”
他顿了顿:“不是锦上添花的附庸,而是雪中送炭的……同道。青玄宗虽弱,但有风骨。那位青玄子前辈,见我时谦卑却不谄媚,收玉简时激动却不贪婪。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文曲眼中闪过赞许:“少主看得通透。”
“还不够通透。”陈丰摇头,“文曲执事,你之前问我,若有一日来了另一个手持神帝宫印的人,宫内有几人会真正效忠于我这个人,而非神帝遗泽。这个问题,我现在还无法回答。”
他看向窗外瑶池仙境璀璨的灯火。
“但我想,答案不在神帝宫中,而在这仙界三十三重天的每一寸土地上。在那些被踩在脚下却仍未跪下的蝼蚁身上,在那些传承千年却从未放弃的小宗门身上。”
“神帝宫是遗产,是工具,是起点,不是终点。”
“我要走的路,还很长。”
文曲沉默良久,起身,郑重一礼。
“老朽这条命,赌对了。”
子时,瑶光归来。
她的神色有些凝重。
“少主,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先说坏的。”陈丰道。
“有人在仙会上,为您设了一个圈套。”瑶光压低声音,“具体内容尚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牵头者不止一家。紫微殿主只是明面上的棋子,背后另有其人。”
陈丰并不意外:“能查到是谁吗?”
“归墟教的影子。”瑶光一字一顿。
静室中气温骤降。
文曲面色阴沉:“归墟教果然盯上少主了。”
陈丰却神色不变:“意料之中。我从下界斩杀蚀星,摧毁万界腐化大阵,就等于断了他们在下界的一条重要臂膀。他们若不动手,反而不正常。”
“那好消息呢?”他问。
瑶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好消息是,有人想见您。而且……是您的一位故人。”
“故人?”陈丰挑眉。
“此人自称‘墨尘’。”
陈丰瞳孔骤然收缩!
墨尘!
那个五百年前背叛星盟、与云无涯交易古卷、最终被云无涯偷袭重创、不知所踪的星盟守望者候选人!
他的黑色客卿令牌和两把混沌钥匙,至今还在陈丰的储物戒指中!
“他怎么会在这里?”陈丰声音低沉。
“不知。”瑶光摇头,“他只托人送来一道传讯符,说如果您愿意见他,明日子时,瑶池西苑的‘听涛阁’,他恭候大驾。他还说……他有您想知道的一切答案。”
文曲皱眉:“少主,这可能是陷阱。”
陈丰沉默片刻,道:“明日子时,我去。”
“少主!”
“墨尘若想害我,当年云无涯围攻我时,他大可将令牌和钥匙的秘密公之于众。”陈丰起身,“他等了五百年,就为了设一个陷阱?我不信。”
他顿了顿:“况且,关于神帝陨落的真相,关于暗星会与归墟教的关联,关于星盟与神帝宫……他或许真的知道些什么。”
文曲与瑶光对视一眼,不再劝阻。
次日,蟠桃仙会正式开幕。
陈丰代表神帝宫,在主殿觐见玉皇仙帝。
这是他与这位仙界至尊的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凌霄宝殿,仙帝赐他诛魔仙将之位,助他下界剿灭暗星会。那时,陈丰以为这是恩典,是认可。
如今,站在瑶池主殿,感受着玉皇仙帝那深不可测、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他才真正体会到星海那句“玉皇仙庭态度暧昧”的分量。
仙帝高高在上,对他这个神帝传人,既未特别亲近,也未刻意冷落。一切按礼节,公事公办,恰到好处。
恰好的距离,恰好的态度,恰好的……疏离。
陈丰依礼敬酒,谢恩,归位。
整个过程中,紫微殿主紫宸就坐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玄宗果然没有资格进入主殿。
陈丰端起面前的仙酿,一饮而尽。
子时,瑶池西苑,听涛阁。
这是一座建在人工湖畔的雅致阁楼,远离主殿的喧嚣,只有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陈丰独自前来,破军与瑶光在远处暗中策应。
阁楼二层,灯火幽微。
一个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癯、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凭栏而立。
他转过身来,看向陈丰。
那是一张历经沧桑的脸,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意气风发的痕迹,但更多的是疲惫、悔恨,以及……深藏的希望。
“陈丰。”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等你很久了。”
陈丰看着他,没有说话。
墨尘苦笑:“你不信我,应该的。五百年前,是我将兽皮古卷交予云无涯,间接导致星盟在下界的据点暴露,也导致墨尘前辈……陨落。”
他用了“墨尘前辈”这个称呼,陈丰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并不是那个在东域留下令牌和钥匙的墨尘。
他是另一个墨尘。
或者说,是星盟守望者第七代传人,星尘的弟子,墨尘——这个名字的继承者。
“你师父……”陈丰开口。
“死了。”墨尘平静道,“死在我面前。临死前,他让我逃,逃到下界,逃到暗星会找不到的地方。他说,星盟的使命还未完成,守望者的传承不能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逃了五百年。躲在仙界最偏僻的角落,改名换姓,苟延残喘。我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就能忘记师父临死前的眼神,忘记自己是个懦夫、叛徒、欺师灭祖的罪人。”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直到我听说,下界有人斩杀了蚀星,摧毁了万界腐化大阵。那个人叫陈丰,手持墨尘令牌,继承了星盟传承,也继承了……神帝的道统。”
墨尘抬起头,眼中含泪。
“那一刻我知道,师父没有看错人。”
“星盟的使命,还未完成。”
“而我,也不想再逃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暗淡的银色令牌,双手奉上。
“陈丰,这是星盟守望者真正的传承令牌,里面封印着星盟最后的核心数据库,以及……神帝陨落前,留在星盟的一段影像。”
“我将它交给你,也把星盟最后的希望,交给你。”
陈丰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他看向墨尘。
“你想要什么?”
墨尘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只是一介懦夫,不配继承守望者之名。我只求你……收下这块令牌,用它去做师父想做、神帝想做、而我没能做到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然后,杀了我。”
“我背负着背叛与懦弱的罪,活了五百年。够了。”
陈丰沉默良久。
然后,他将令牌收起。
“我不杀你。”
墨尘抬头。
“因为死是最简单的逃避。”陈丰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不是懦夫。真正的懦夫,不会在逃亡五百年后,主动站出来面对自己的罪。”
“你欠星盟的,欠你师父的,欠那些因你而死的人的……”
“用你的余生,慢慢还。”
墨尘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滑落。
阁楼外,湖水轻拍,夜风微凉。
良久,墨尘深深躬身。
“多谢……少主。”
陈丰转身,不再回头。
当他回到客馆时,文曲、破军、瑶光都在等他。
“少主,如何?”文曲问。
陈丰摊开掌心,那枚银色的守望者传承令牌,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星盟最后的火种,在这里了。”
他看着令牌,又看向窗外瑶池仙境依旧璀璨的灯火。
“文曲执事。”
“老朽在。”
“我想建立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陈丰声音平静,“不是神帝宫,不是星盟遗民,而是……以神帝宫为基,以星盟遗志为魂,面向仙界所有被遗忘的角落,面向那些从未放弃希望的蝼蚁与小宗门。”
“就从青玄宗开始。”
文曲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躬身。
“老朽,愿为少主谋划。”
窗外,夜尽天明。
蟠桃仙会的第一日,在觥筹交错与暗流涌动中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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