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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9章

作者:月影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温馨画面被打破,容琛面上笑意瞬息褪尽,双眉倒竖,眉骨压低。


    他偏头,廊下西侧不远处多了个女人身影。


    木簪低髻,绿粗衣,青麻裙,再寻常不过的劳作姑娘打扮,却偏偏学着瓦舍里的红娘勾栏了两缕碎发,不伦不类。


    好在,人之失礼尚且有度。


    贺兰臻甫觉容琛视线打来,忙收了看向代之的目光,转身行进几步,朝容琛低头福身问礼,“见过贵主。”


    她诚惶诚恐,双手奉上十数根篾竹,微抬起细长双眼,大概是要看面前人。


    但她视线甫触及容琛睥睨冷眸,便连忙又低下头去,继续道:“新开的酒窖还需封口,阿爹正帮忙着阿兄推砖,遂叮嘱臻娘先来院中,将篾竹交给贵主,还请贵主莫怪。”


    容琛看得见,贺兰臻一双手一直在抖,和她的声音一样,微微发颤。


    不知是真的害怕,还是因别有心思而心虚发慌。


    毕竟这整个贺兰家里,也就只她一人未曾明白:虽都来自河西,但他们与代之是不一样的。


    容琛睨了贺兰臻半晌,接过她手中篾竹,淡淡一句“多谢”,又道:“贺兰大伯与贺兰兄弟既然还在折腾新酒窖之事,臻娘也不必非要招待本王与王妃,自忙去罢。”


    三分客套,七分命令。


    言外之意,是叫贺兰臻回往西厢酒窖窖池帮忙,而不必非要在他面前晃悠。


    ——他陪代之来贺兰家,是为了叫她见见旧人,顺道散散心,不是叫她来找堵的。


    容琛无顾贺兰臻反应,只递了个眼色给管家苏泗,便兀自转身入内院,去竹棚底下代之身边。


    此时,代之已将贺兰兴的坏玩具肢解。


    一根根断裂篾竹散落在石桌面上,凌乱摆放,但仍依稀能看出篾竹编成竹球前的模样。


    “竹球是由篾竹所制。”代之比比划划,兴致勃勃地给贺兰兴解释竹球由来,“兴哥儿若学会竹球制作之法,往后只要想玩球,便可自制而成,想要多少便能有多少。”


    兴哥儿天真懵懂,看着满桌断裂篾竹,清亮眼睛睁大,兴致亦雀雀:“真的?”


    他似乎不太敢相信,话落又转头看向自己母亲,再问了一遍:“真的?竹子真的可以做成竹球?”


    “当然。”谷英噗嗤一笑,摸了摸自己傻儿子的脑袋,学着他对代之的称呼,调侃他:“方才兴哥儿不是还在夸神女姐姐乃世间最厉害,怎么,不消半刻,你便信不过她的话了?”


    方才,代之在院子里展示的几个漂亮回旋踢,将小小孩童的仰慕之心悉数激发出来。


    这会儿,代之已经是兴哥儿心中不二的神女,能世间之一切。


    可被母亲戳着心事,小小年纪的兴哥儿脸上还是窘迫地染上绯色。


    他嗫嚅着不说话,扭扭捏捏,圆溜溜的眼睛却左右飞转,看看母亲,又看看神女。


    半晌,他似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用力抓了抓自个儿头上两束小揪揪,尔后看向代之,郑重道:“神女姐姐若能送兴哥儿一个新竹球,教兴哥儿编竹球,兴哥儿便把阿娘给缝的虎头帽,送给神女姐姐。”


    这是继要将最爱吃的食物大鸡腿送给代之后,兴哥儿又添的一项新筹码。


    代之听得先是一愣,半息才反应过来虎头帽应是小童过新岁时戴在头上的颇为喜庆的可爱帽子。


    虎头帽材质特殊,需缝合色块又多,于一个河西平凡人家而言,是件不易得之物,所以,虎头帽便成了河西小童生来便想拥有的过年礼物。


    兴哥儿要将他梦寐以求的虎头帽都让给代之,代之“何德何能”?


    她看住兴哥儿认真的小脸,两眼炯炯,粉色小唇抿着,其下一双小手也握成拳头,全然一副豁出去了的姿态。


    代之又惊讶又想笑,至终变作恶意的逗弄。


    她眨眨眼,道了句“君子不夺人所好”,尔后将脸凑到兴哥儿面前,指了指自己脸颊,轻声诱哄,“要不,兴哥儿赏姐姐一个飞吻,两相抵消?”


    三岁孩童大约还分不清“两相抵消”是为何意,但见一神女姐姐向自己靠近,又同旁的大人一样讨吻,他自二话不说,先把小嘴凑了过去。


    眼见自己妙计马上要得逞,代之甭提有多高兴,立即闭了眼睛等待。


    可谁能想小童奶香气味未来,身后却不妨袭来一股强劲力量,捏着她右肩便是一提。


    代之歪侧靠向贺兰兴的身子被强行板正——到手的鸭子飞走了。


    代之蹭地坐直,蹙眉瞪后。


    是容琛坏了她好事。


    他正拿不冷不热的眼睛看着她,似乎他方才只不过极为漫不经心地掂了掂她,如看见歪倒的竹子顺手扶正一般,是再顺其自然不过的事。


    ——至于坏了她什么好事,他无知无觉。


    可他怎么会无知无觉?


    他明知她很喜欢小孩。


    代之嗔目示意:怎么我和一个小孩玩闹,你也允不得了?


    容琛却视而不见。


    他绕开代之怒目,慢条斯理地挤至兴哥儿方才坐的石墩上。


    至于兴哥儿......


    察觉容琛出现后,兴哥儿早立即从石墩子上跃下,躲到谷英身后。


    他似乎很怕容琛,掩耳盗铃般把脸埋进母亲胸怀里,却又时不时侧出脸来瞄人。


    像只看见了猫的老鼠,贼里贼气。


    代之知晓容琛臭名在外,厉害得能叫夜啼小孩止哭止闹。


    可代之知道,容琛并不总是那么冷戾骇人的。


    她于桌下踢了踢容琛小腿,微扬下巴指了指兴哥儿,意思是叫容琛控制表情与气势,莫要吓坏了小孩——她常让容琛学着和小孩相处,也方便在以后他们有了儿女时,不至于临时抱佛脚,手忙脚乱。


    可容琛却仍旧对代之示意视而不见,只不疾不徐地将手里新鲜篾竹摆至桌上,“不是要编竹球么?”


    他语气在催人,像是忙完了这一趟还有旁的事等着他,把旁边谷英的脸色都吓白了去。


    代之恼了。


    本是要来给人贺喜祝酒的,他倒好,挑三拣四地摆起谱来,下人家东道主的颜面。


    就因为兴哥儿要亲一亲她的脸蛋?


    代之盯着容琛冷硬侧脸线条半息,蹭地起身,提溜住他的胳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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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他换座,“你坐这儿。”


    容琛不妨,猝然抬头。


    四目相对,各有较劲。


    容琛起先不肯,意欲抽手,可眼见代之便要绕到他对面去,是要往兴哥儿那厢靠去的意思,他又立即起了身,腾出位置来。


    代之一屁.股坐到容琛先前挤占的位置上,背着他。


    “兴哥儿别怕,咱一起编竹球,不理坏人。”代之余光带兴哥儿瞥向身后方向,又拉起他的手,“姐姐教你。”


    贺兰兴还在犹豫,紧张的眼睛四处乱瞟,看看代之,又觑觑容琛,再瞄瞄桌上零散一片的篾竹。


    他抽手,依旧缠住谷英的脖子,回避代之的邀请。


    谷英则愈发惶恐。


    她性情爽朗,向来八面玲珑,但那是待客,而非面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谷英看了眼容琛定定盯着代之的神色,像个看不得女儿反骨的老父亲,满面阴沉。


    谷英心中大叹倒霉,下一息,又不得不无奈地巴巴望向代之。


    代之自知容琛不怒亦自威,单是站在那,也已能震慑得一个平凡之家顷刻倾塌。


    没有人会站到代之这一边,与她一道抗衡他。


    代之怄气,也不哄兴哥儿了,瞪了瞪容琛,便自转身,“你们都不愿做,那我来编竹球便是。”


    她伸手去够台面篾竹,却不妨,容琛先她一步,一把搂过所有篾竹。


    他坐下来,拢着面前篾竹,沉声沉气:“我编。”


    言罢,也不待面前两大一小反应,他便开始弯弯绕绕那些竹条。


    容琛也是编竹球的好手。


    当年他与代之还在醴城,他伤重卧榻神志郁郁,代之怕他闷出病来,时常邀他看她蹴竹球。


    他不能与她同闹,却也变着法子给她编些花里胡哨的竹球,或者在上面缠红绳,或是在上面挂铃铛,还会在上面糊彩画油纸......


    日暮西斜,余晖将将好照在容琛侧脸,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将他刚硬的侧脸镀上柔和,不复冷厉锋芒。


    代之仿佛回到当年,看见的他还是一个很爱笑的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他每每编得个得意式样的竹球,便要立即向她邀功,还总露出惑人的笑意,道是“我这样好,你今日赏我什么”。


    ......只是此刻,一个竹球举到代之面前,后面却是容琛一张暗藏苦大仇深的冷脸。


    代之愣了愣,回神,忽地噗嗤一笑。


    在座之人讶然。


    代之却不解释。


    她接过容琛手里竹球,转头便递给贺兰兴,“瞧瞧,姐姐没骗你吧?”


    三岁孩童还记不住愁思,甫一看见喜爱的竹球再现,心里头甭提有多高兴,接了那球,便把对容琛的害怕全忘了。


    “还不快谢过贵主?”谷英忙点自家小孩。


    兴哥儿回神,忙随母亲同容琛拜礼道谢,尔后又爱不释手地把.玩自己的新玩具。


    小孩笑得很开心,容琛却依旧冷脸。


    代之却没忍住笑,暗暗倾身靠近他,勾住他的手指尾,轻声道:“我家夫君,怎这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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