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扶樱，反正还要在这儿住一会，今天下午的阳光那么好，我带你出去走走吧。”姜笑傲看着坐在对面安静吃着午饭的宋扶樱，不自觉心疼地皱眉。
她知道她看到了网上那些舆论，能做到那么镇定，想必之前收到过更恶毒的评价。
但姜笑傲在这个圈子里，知道宋扶樱的名声在太太圈其实还是不错的。她工作很负责，定制一件礼服，直到两年后还会包售后，很多设计师过了一个礼拜就不管了。
所以找她定制的礼服用的都格外久，材料也很好，并不是网上所谓那些只能穿一次的次抛衣物。
就这样单子还源源不绝，可见其专业素养。
她是真的有在好好对待每一个顾客，也记住了每一个人给她的恩情。
“好啊。”宋扶樱轻声应答，却并没有抬起自己的眼帘。
她想去一个地方。
＊
许久没有回来，这边菜场和上一次来时相比，并没有什么改变。
就像温执悬还没回国，她依然在许家来这里的那趟一样，在贫苦家庭里生活过，又体验过豪门人生的宋扶樱早就对这个道理心知肚明。
这世界上，总有金碧辉煌的会所一天一个样，也总有老破陈旧的菜场十年如一日。
只是世事无常，上次回来的心情与这次回来的心情并没有什么不同，处境却完完全全改变。
都是牵挂着的人了无音信，一次是长久的、蔓延全身的疼，一次是激烈的、震荡肝胆的麻木。
“这儿就是小扶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啊……”姜笑傲呢喃着。真正从小到大雍容华贵，生活在豪门大家里的千金，完全没有表达出对这个地方的嫌弃，反而好奇地观察着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这是一个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新空间。
“是啊，这个地方很肮脏，很不堪对吧？”她想起了上次回家脚上沾染的泥土，有钱人好像格外讨厌泥土，仿佛粘上了这东西，身价就会暴跌。
原来尘埃才是真正的照妖镜。
“怎么会这么想，这些都是它们变成食材的必经之路吧。”姜笑傲抿了下自己的嘴唇，她是一个很尊重食物的人，并且接受食物被搬上餐桌的过程中产生的一系列活动。
比起所谓“善恶”和“肮脏与否”，姜笑傲更加认同“君子远庖厨”这句话。
真接受不了吃进嘴里的美食生前要经历这样的处理步骤，觉得这很肮脏很恶心的，要不就别看，要不就别吃。
作为一个喜欢做饭的人，姜笑傲听到这些话真的很生气。
“嗯？”宋扶樱倒是听愣了，她们说的是同一个肮脏吗？
宋扶樱说的只是表面的含义，这儿的路没怎么修过，都是很久以前的水泥路了。见过许家门前那条康庄大道，再看这里，尘土飞扬，下了点雨之后，地上全是烂泥，看起来当然很容易让人感到脏乱。
一遍走过去，不太牢的鞋底都得被黏下来。
更别提像姜笑傲这种除了红毯就没走过其他路的千金了，她真的能走惯吗？
姜笑傲理解的，却是更高一层的含义。她从前自己学做饭，父亲就百般贬低，说大家族里的人，怎么可以自己进厨房。可祖母又是另一种说法，她虽然嘴上念叨着，女人怎么能不会做饭，以后要被婆婆嫌弃，但又认为她做饭不够优雅，觉得她至少要对生命表现出敬畏之情。
“所以啊，您就是典型的不做饭，被夫家嫌弃的人。”姜笑傲那时一个白眼翻过去，做饭讲究那么多干什么，最终目的不就是好吃吗？
“我觉得，把食物变成好吃的样子是神圣的，一点都不肮脏！”姜笑傲伸出手，安抚似地拍了拍宋扶樱的肩膀。
“再说了，经常做饭的都知道，这种地方买到的食材最正宗了！”
这是长大后，第一次不是孤身一人逛这家菜场。
小时候所期盼的，有一个同龄的女孩，不嫌弃自己的家庭，不嫌弃她洗的发白的衬衫，全心全意地接受她的贫穷。
放学后和她一起回家，在菜场旁嘻嘻哈哈，说着悄悄话。
她想把自己的过去介绍给她，告诉她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哪家店的婆婆很好说话，哪家店的叔叔有些凶。
所以看到，顾知意能够接受全部模样的江耐怜时，宋扶樱的第一反应是欣慰，第二才是羡慕。
人生何其有幸，才能拥有这样的友谊。
现在长大了，她从来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有这一天，和一个温柔又有灵性的姐姐走在让自己不敢踏出主动交流的第一步的菜场里，聊着一件又一件蒙上了些悲剧色彩的往事。
“笑傲姐！来这里来这里！”白色高跟鞋的主人一路小跑，牵着另一个穿着坡跟小皮鞋的女人跑向菜场门口的一个大坑。
“这里原来有两棵樱花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被挖掉了一棵，这里就空着一个大洞，不过之前，在它还没有被挖走的时候，温执悬经常抱着我来这儿玩。”
他说，小福音的名字里，有一个“樱”字。
他家门口呢，刚好有两棵樱花树。
一棵是扶樱，一棵是哥哥的福音。
……
“一棵是扶樱，一棵是哥哥的福音……”站定到樱花树前的女人，突然愣在原地，腿迟迟不能移动。
扶樱走了，哥哥的福音还在。
所以，一棵樱花树被人挖走，一棵樱花树留在了这里。
只要温执悬还在，“福音”就在。
说她迷信也好，寄希望于鬼神之说也罢。
一棵樱走了，另一棵樱，可还是在这里的。
那是不是就说明，温执悬……还没有死？
蓦然回首，女人青丝般的长发在风中飞舞，一双温柔的眼睛，迎上她坚毅的目光。
“小扶樱？”姜笑傲试探性地开口。
“笑傲姐，谢谢你。”
她攥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如果不是姜笑傲说，愿意陪她来这里，她可能根本就不会改变想法。
“刚才说到，这儿原来有两棵樱花树。然后呢？”
姜笑傲跟不上宋扶樱的脑回路了，她这样现实的人思维不够跳脱，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秒提到樱花树，下一秒就要谢谢她。
“然后啊，这里面有一家小馄饨的摊子，如果某一天我和温执悬都特别开心呢，他就会带我来这边吃上一顿。”
“两个人吃一碗，老婆婆特别好心，会给我们多盛两只。”
“里面卖鱼的叔叔人看起来比较凶，但其实很仗义，如果有卖不掉的东西，他会送给我们。”
“卖蔬菜的爷爷也很好，可惜他前段时间去世了……”
这样一个小菜场里，藏着一个女孩童年的欢笑与长大后的离合。难得有人不觉得无聊，反而津津有味地安静倾听，宋扶樱讲着讲着，整个人都逐渐兴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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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笑傲姐，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遇见你呢？”
刚好，这句话结束，两人站在了那间破旧的小屋门口。
宋扶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这扇距离上次来访尘封了将近四个月的大门。
走进客厅，两人惊觉，家中怎么这样干净。
“小扶樱，你中途回家打扫过吗？”
“没……没有啊。”这段时间一件事接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那这里……怎么像有人在持续打扫一样？”
桌子上一点灰都没有，一看就是被精心擦过的。
宋扶樱缓缓移步到布艺沙发旁，她还记得，沙发之前被她坐断了，现在也莫名被修好，几乎看不出断裂的痕迹。
“有人……在一直打扫这里？”
有这间屋子的钥匙的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她和温执悬了。
“温执悬找人来打扫过吗？”
房子很小，只有一点休息的位置，也没什么储物的空间。宋扶樱朝为数不多能够放些杂物的柜子上看去，那儿摆着一个信封，里面有些现金。
现金也很新，没在这儿放多久。
打开信封，里面夹了一张纸条，这是给保洁的工资。
字迹她认识，一看就知道出自温执悬之手。
温执悬的字写的很飘逸，有他自己独有的潇洒感。
在柜子里，还有一张字条。
那张纸看起来也很新，和陈旧的教材放在一起十分扎眼。宋扶樱先拿出那几本教材，有她的，有温执悬的，她的教材上还有温执悬写下的批注和笔记，潇洒的字点缀在她秀气娟丽的字旁边，让她有一种既视感。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画面，少年时期的温执悬总在她的脑海里出现。她只凭记忆和想象去怀念他，还没有找到什么货真价实的照片。
这两本教材里，掉出了他们小时候唯一一张合照。
是隔壁邻居还没过世时，给她、温执悬和温执悬的爷爷，一起拍的一张合照。
她终于看到了，那时温执悬真正的样貌。
略有些青涩的脸庞，已经有了现在的些许风采。他轻蹙着眉，眉心有些皱，嘴却大咧咧地张开，张扬地笑着。
与此对应的，那时还不是很高的宋扶樱站在他身边，被他拉着小手，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坚毅的神色，小时候就是个美人坯子。
小小的她眼神有些迷茫，那时才刚到这个家不久，和温执悬的关系慢慢缓解，她只感觉到，这个哥哥好像没有那么讨厌自己了。
“爷爷那时也没有那么老啊……”在记忆里，爷爷一直是病殃殃的样子，宋扶樱看着这张照片热泪盈眶。
那张字条飘落在地，房间里有些冷，姜笑傲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弯下腰，小心把字条捡了起来。
“咳咳……这是……”
看到上面的字，姜笑傲的笑容突然消失。
“怎么了？”宋扶樱把头伸过去，看到上面的字，刚才激动的心情也冷了下来。
“……笑傲姐，里面有点冷，要不我们先出去吧？”
重重将这扇门关了起来，泛黄的照片被她夹进钱包里。
背后开始止不住地散发出寒意。
——那张纸条，是温执悬留下的。
他说，保护好自己。
“保护好自己，小福音，注意徐婵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